**编者按：** 网络世界如同一片无垠的海洋，既蕴藏着知识的宝藏，也暗藏着危险的暗流。当一名13岁少年在直播中目睹虐猫暴行，当全球青少年在社交平台上频繁接触诈骗、色情与暴力内容，我们不得不直面一个紧迫的问题：如何保护下一代免受网络伤害？从澳大利亚的“16岁以下禁注册”法案，到多国联合测试年龄验证应用，全球正掀起一场关于“社交网络年龄限制”的激烈辩论。支持者认为禁令是守护孩子的盾牌，反对者警告这可能将青少年推向更隐蔽的黑暗角落。新加坡超过八成居民在过去一年遭遇过有害内容，家长焦虑与专家争议交织中，我们究竟该一刀切断，还是搭建“数字脚手架”？本文带你深入这场关乎未来世代成长的全球性战役。
新加坡：一开始，这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吃播聊天直播。
但当13岁的什里汉·塔卡尔意识到，他观看的主播开始殴打自己的猫时，场景迅速变成了恐怖片。
“我觉得这非常令人不安和残忍，”这位中一学生说道，他立即举报了该视频。
“我告诉自己要注意可能发生的坏事，并立即举报，”他补充道。
什里汉说他并非个例。他表示，他的朋友们也报告过在TikTok和X等社交媒体平台上看到令人不安和极端的内容。
“对于学生或我这个年龄的人，我倒不太担心……但对于小学的孩子们，我有点担心。”
网络伤害——如诈骗、色情和暴力内容——正日益成为全球各国政府关注的焦点。
在新加坡，根据数字发展与信息部最近进行的一项调查，超过五分之四的居民报告在过去一年中遇到过有害的在线内容。
一些国家已对青少年在社交媒体上验证身份实施了更严格的年龄确认措施。
澳大利亚率先行动。自12月10日起，它已限制16岁以下的用户创建社交媒体账户。
安东尼·阿尔巴尼斯总理的政府提出了这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引用的研究表明，青少年过度使用社交媒体会对心理健康造成伤害，包括错误信息、网络欺凌和对身体形象的有害描绘。
法国、西班牙、意大利、丹麦和希腊正在联合测试一款年龄验证应用程序的原型。马来西亚于11月宣布计划，从2026年起禁止16岁以下人群使用社交媒体。
一些家长表示希望新加坡也能引入类似的禁令，但专家警告说，这种一刀切的措施有其弊端，包括可能驱使青少年转向互联网更黑暗的角落。
新加坡理工大学心理学、健康与社会科学副教授刘博士表示，社交媒体禁令的一个好处在于其传递的信号。
“通过实施禁令，我们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息，即社会将下一代的福祉置于利润之上，”她说。
她补充说，此类政策还可以让家庭和学校依靠法律支持来管理孩子的数字活动。
在大多数平台上创建社交媒体账户的最低年龄是13岁。但即使没有禁令，孩子们也已经找到了创建账户的方法，三个孩子的全职妈妈陈秀英女士说。
“但有了法律裁决，就有一个法律框架可以在孩子过于接近危险边缘时，真正按下停止键或拉紧缰绳，”她说。
当她的三个儿子中的老大上初中时，他差点给一位住在欧洲的YouTuber寄钱。那位内容创作者请求观众捐款，以便他能买蛋黄酱庆祝生日。
45岁的陈女士是在儿子从邮局打电话给她时才发现这件事的，儿子说邮寄现金需要有成年人在场。
她说，尽管儿子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件事凸显了年轻人很容易受到他们在社交媒体上观看内容的影响。
她说，互联网上“非常混乱”，忙碌或不精通数字技术的父母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青少年正暴露在社交媒体的危险中。
“人们非常警惕让孩子在户外 physically 乱跑。但我想他们没有意识到，危险潜伏在网络世界。”
网络伤害不仅仅局限于网络犯罪和暴力内容。
在政策研究所最近的一项研究中，未经同意的色情内容、宣扬自残等危险行为以及针对性骚扰，在感知严重性方面排名最高。
正是在这种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像禁令这样的额外防护栏，对陈女士这样的家长来说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她将禁令比作电影院的年龄限制措施：“你会允许你的孩子一开始就去看R21级别的电影吗？不会，对吧？而你的孩子可以非常容易地在社交媒体上接触到R21电影和色情内容。没有任何干预，他们就会暴露其中。”
Promises Healthcare的高级临床心理学家桑多尔·亨博士指出，儿童和青少年尤其容易受到社交媒体的影响。
“根据研究现状，我们的大脑要到25岁才会完全成熟，而我们所知的青春期这个发育敏感窗口期的发育里程碑，正是社会影响最大的时候，”他说。
社交媒体的机制——无论是点赞、评论还是滑动——提供了一种即时满足感。
与此同时，社交媒体使年轻人暴露在更多的社会比较中，包括错失恐惧症或身体形象问题，他说。
“这是即时满足感加上可能超出你在线下环境中通常比较范围的比较。”
虽然有问题的屏幕时间使用尚未被视为独立的诊断，但人们对其认识正在增长。
亨博士说，这是因为存在可观察的特征，例如失去控制以及将使用置于其他活动之上。他接诊了大量面临社交媒体成瘾的年轻患者。
心理学家亨博士和刘博士都认为，禁止创建社交媒体账户有其局限性。
首先，青少年可能会找到绕过年龄确认措施的方法。青少年可能会使用虚拟私人网络或请成年人帮忙创建账户。
“我能理解这个想法的出发点——确实是为了保护。但话又说回来，我确实觉得这可能是一个非常生硬的方法，因为很难执行，”专攻成瘾治疗的亨博士说。
刘博士指出，专注于账户创建的禁令可能无法准确反映实际使用模式，因为大多数青少年是在内容分享网站上观看视频，而不是创建视频。
然而，一些平台仍然允许用户无需创建账户即可查看内容。
“当你想到当今儿童和青少年如何使用社交媒体时，这种方法似乎已经过时了。这些禁令针对的是上一代的使用模式，当时青少年活跃在Facebook和Instagram等社交网络平台上，”她说。
西悉尼大学青年与韧性研究中心的联合主任阿曼达·瑟德教授表示，当澳大利亚首次提出限制16岁以下用户在Instagram和TikTok等平台创建账户的计划时，家长们非常热情。
“但观察辩论的展开非常有趣……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立法的实施，人们已经开始理解它，更深入地思考这将如何运作以及如何影响他们，”瑟德教授在禁令实施前不久告诉CNA。
她提到澳大利亚一家公共部门咨询公司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三分之一的家长表示他们会帮助孩子规避社交媒体限制。
报告称，许多参与的家长和照顾者认为他们的孩子已经在监督下安全地使用社交媒体。其他人则认为，考虑到孩子们根深蒂固的智能手机使用习惯和社会压力，执法将过于困难。
根据去年11月通过的澳大利亚法律，社交媒体平台必须执行年龄确认措施以防止未成年人登录——否则将面临高达4950万澳元的罚款。
此前曾签署致阿尔巴尼斯先生的公开信阐述反对禁令理由的瑟德教授表示，将年轻人排除在平台之外并要求平台履行对儿童义务的逻辑感觉“非常矛盾”。
“禁止儿童使用平台是在惩罚儿童。它没有惩罚平台。实际上，它让平台脱了钩，因为它们不再需要考虑儿童，”她说。
“我担心的是，如果它们不需要考虑儿童，那么当儿童在16岁——或政府认为合适的任何年龄——上网时，他们将进入比现在糟糕得多的环境。”
政策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治理与经济研究部主管周汉毅博士同意，当科技公司将资源投入年龄验证时，解决网络伤害源头（如算法）的问题可能会被搁置。
周博士说，另一个令人担忧的可能性是，年轻人可能会转移到监管较少的平台。他也是政策研究所关于网络伤害感知严重性研究的主要负责人。
一个例子是封闭式消息平台Telegram，该平台于2019年因托管一个名为“SG Nasi Lemak”的淫秽聊天群组而登上新加坡新闻头条。
“受监管平台上的网络伤害可能会下降，因为年轻人不再使用它，但那是你能看到的……我们可能看不到的是向其他平台的迁移，网络伤害可能在那里发生，”他说，并补充说监管机构对这些平台的关注可能不够。
“所以这可能是一场零和游戏。在社会中，伤害可能仍在发生，只是我们看不到它们。这是一个假设。”
与此同时，专家指出，如果对青少年的社交媒体使用实施硬性规定，他们可能会被剥夺社交媒体带来的积极影响。
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与他人联系并寻求支持。“但通过禁止，你剥夺了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坏的还是好的，”周博士说，并补充说青少年正处于学习数字技能的年龄。
什里汉的母亲舒巴达·贾扬特·比德女士表示，一刀切的方法行不通，因为她觉得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他们不用，他们的同龄人、朋友仍然在用。而且说实话，他们也看到他们的父母在用。所以要实现完全控制非常困难，”她说。
她补充说，社交媒体也有其教育目的。
这位40多岁的IT专业人士举例说，什里汉经常使用YouTube等网站作为知识库。
“他对地理非常感兴趣。所以观看不同的旅行视频，了解不同的国家、它们的人口统计数据等等。YouTube一直是非常非常好的信息来源，尤其是来自那些授权频道的内容，”她说。
对于许多其他青少年来说，社交媒体是一个他们可以寻求慰藉和找到社群的空间。
新加坡的大多数年轻人可能都熟悉Reddit上的r/SGExams板块。
自2017年成立以来，Reddit上的这个社群已发展到超过18万用户，他们聚集在一起讨论学业、寻求建议并通过随意交谈建立联系。一周内，该论坛会收到大约500个帖子和超过8500条评论。
“我没想到它会发展到这么大，”SGExams的主席赵尔文先生说，他解释说，这个社群的出现是因为新加坡主要subreddit的版主们因为学生“太刷屏”而排除了他们。
现年25岁的赵先生于2018年还是学生时首次加入担任版主，他表示，现在r/SGExams已成为许多年轻人的意见交流平台，尤其是当他们面临可能无法独自解决的问题时。
赵先生说，该社群以其“严格的版主政策”为荣，以确保年轻人有一个安全的空间聚集。例如，他们制定了严格的不允许人肉搜索的规定。大约10名志愿版主组成的小组也会查看用户举报，删除可能不恰当的帖子。
他说，尽管16岁以下的用户只占该社群的不到四分之一，但他们也是最需要社群建议和经验的群体，并补充说，如果他们被禁止，他们可能无处可去。
“一些年轻人真的需要那个空间。如果没有那个空间，他们可能会陷入非常黑暗的境地，”他说。
今年1月，数字发展与信息部政务部长Rahayu Mahzam在国会表示，新加坡正与澳大利亚同行和社交媒体平台接触，以了解他们的看法。
数字发展与信息部发言人告诉CNA，当局正在关注全球发展，并研究其他司法管辖区的经验，包括马来西亚、澳大利亚、英国和欧盟。
一些家长担心，新加坡儿童过早接触智能手机可能会限制社交媒体禁令的有效性。
谷歌2019年的一项调查发现，新加坡儿童在8岁时就获得了他们的第一台联网设备，使他们成为世界上最早触网的群体之一。
40岁的家庭内容创作者亚历克斯·李去年给了他12岁的儿子戴肯第一部智能手机。
“我们尽量不想给那么早。但有时有点没办法，因为他必须自己出门。所以更多是为了沟通，”他说。
他说，真正的问题是手机，而不是社交媒体。
李先生对社交媒体世界并不陌生。他在Instagram上有超过50万粉丝，在TikTok上有超过30万粉丝，他在这些平台上发布关于育儿以及与妻子和两个儿子的家庭生活的视频。
在家里，如果他的孩子想在YouTube上浏览内容，他们会使用客厅的电视。
但他说，智能手机可能会给孩子隐藏的机会。
“即使是像Roblox这样的游戏，里面也有很多不良影响。所以问题不完全是社交媒体，更多是他们有自由隐藏起来使用手机。那样你就无法控制他们消费的内容，”他说。
学校已经加强了限制手机使用的措施：从明年起，中学生在上学时间，包括课间休息、课外辅助活动和补习课时间，将不允许使用智能手机和智能手表。
戴肯告诉CNA，社交媒体禁令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巨大变化”。这位即将成为中学生的男孩说，他喜欢用YouTube观看关于音乐笑话和恶搞的视频。
“因为我不能听音乐。我不能看到新东西。但这也有道理，因为孩子们有时会看不恰当的东西，”他说。
政策研究所的周博士表示，保护年轻人免受网络伤害不应是“非此即彼”。
“要么有，要么没有；要么禁止，要么允许。但也许我们必须探索那种分级——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在新加坡，数字发展与信息部宣布了新的年龄确认要求，已于3月31日生效，以限制18岁以下人群访问和下载不适合其年龄的应用程序。
数字发展与信息部发言人表示，这些要求也将扩展到吸引许多儿童的指定社交媒体服务，并补充说，未来几个月将与平台进行磋商。
当局也加大了处理网络伤害的力度。
11月，国会通过了新的《在线安全法》，该法设立了一个新的在线安全委员会。
该委员会有权强制平台删除有害内容并揭露匿名肇事者。
周博士表示，最终，当年轻人和他们的父母都能获得数字素养时，才能创造一个更安全的网络空间。
“目前，瓶颈在于监护人和父母——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并补充说他们可能会被来自各个机构和善意地方的信息淹没。
“像我这样的年长者、婴儿潮一代，需要技术技能来帮助年轻人或非常年幼的孩子，知道如何慢慢引入技术，知道如何激活安全功能，知道如何与年轻人就他们的技术使用进行对话。”
9月，数字发展与信息部的一项调查发现，新加坡只有37%的家长对自己指导孩子数字习惯的能力有信心。
在同一项调查中，约57%的家长希望政府出台更强有力的立法来保护他们的孩子上网。
基于年龄的指导可能会有所帮助，就像卫生部为12岁以下儿童推出屏幕时间指南一样。
“我们以量身定制和更专注的方式帮助他们。所以易于实施，不要用信息淹没他们，”他说。
新加坡理工大学的刘博士为资讯通信媒体发展局的“数字为生活”运动合著了一份积极使用指南，她说孩子们需要脚手架——就像他们学习过马路一样。
“成年人首先判断他们是否看起来准备好了，然后在他们浏览网络空间时走在他们身边，再逐渐退后，”她说。
“与其基于年龄的禁令，我们应专注于如何支持这些‘学习驾照’持有者首次使用社交媒体。”
其他专家强调了科技公司的作用。
“这里的最佳解决方案不是将年轻人排除在外，而是将他们留在其中，并跨国界要求科技公司履行对其数字产品和服务的年轻用户的责任，”澳大利亚的瑟德教授说。
拥有YouTube的谷歌在回应询问时表示，已投入大量资金设计适合年龄的体验以及行业领先的内容控制和工具，让家长可以为家庭做出选择。
据谷歌称，年龄确认解决方案将于2026年第一季度在其新加坡的所有产品中实施。
CNA了解到，TikTok限制了16岁以下用户的体验。例如，16岁以下用户无法使用私信功能，他们的账户和内容会自动设置为私密。
此外，TikTok会在直播期间识别年龄受限内容，并且不会向13至17岁的人群推荐。据TikTok称，该应用程序仅限13岁或以上人士使用，当平台认为用户未达到最低年龄时，会删除账户。
CNA已联系meta寻求评论。
瑟德教授表示，要求跨国家和平台提高标准的共同努力可能比直接禁令需要更多精力。
“但我认为，共同努力、制定跨国标准并要求平台按照这些标准进行设计，这可能是精力更好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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