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塔利班政权颁布一系列女性就业禁令的阴影下，阿富汗妇女正以令人惊叹的韧性书写着生存史诗。当政府职位、国际组织、大学教职的大门逐一关闭，她们在煎锅的滋滋作响中重拾尊严，在绣针起落间编织希望。从街头卖博拉尼饼的单亲母亲，到用Instagram销售手工刺绣的00后少女，这群被剥夺教育权和工作权的女性，正在宗教戒律与社会规训的夹缝中开辟生路。她们用最传统的技艺结合最现代的营销，用柔弱的肩膀撑起破碎的家庭，更在灰烬中悄然重塑着阿富汗的商业图景。这不仅是关于生存的叙事，更是对"困境铸就强者"最鲜活的注脚——
"困境铸就强者"，这句源自迈克尔·霍夫的名言同样适用于坚强的女性——阿富汗妇女正是这种力量的生动诠释。
自2021年以来，伊斯兰酋长国持续限制女性就业。女性被禁止担任政府公职，不得在国内外的非政府组织工作，连大学教职也遭剥夺——2024年12月颁布的法令甚至要求用男性亲属替代女性教职工。在部分省份，女性必须有男性监护人（丈夫、父亲、兄弟或儿子）陪同才能外出工作。
塔利班官员声称这些禁令基于宗教原则，旨在维护女性尊严。几年前，劝善惩恶部发言人穆罕默德·萨迪克·阿基夫曾对美联社表示，女性若被陌生人看见未遮蔽的面容就会"贬值"——这种逻辑或许让非宗教背景者难以理解。
尽管如此，无数女性仍在禁令框架与文化规范中寻找生计。自主创业往往成为维系微妙平衡的最佳选择。
纳吉斯在煎锅前熟练地翻转着金黄的博拉尼饼，油花迸溅的滋啦声此起彼伏。她手法利落：揉面、铺馅、锁边、下锅，不出片刻又完成一张薄饼。
"客流量全看我的心情，"她笑道，"情绪低落时门可罗雀，开心时顾客络绎不绝。"
这位五孩之母曾担任喀布尔玛拉莱妇产医院的健康指导员，常年深入贫民区开展卫生教育。塔利班执政后，这份工作无疾而终——并非因为禁令，而是她服务的妇女们已不敢迈出家门。
作为家庭支柱，纳吉斯没有等待施舍。她租来推车架起煎锅，开始在街头贩卖博拉尼饼。
这份小生意不仅让全家免于饥寒，更守护着她的内心秩序。"我能掌控收入和明天，"她边添油边说道，"这份踏实让我和孩子都安心。我必须成为他们的榜样。"
当穿脏粉色外套的乞讨女孩扯住她衣袖时，纳吉斯坚定摇头："父母放弃责任就会这样。我拼命工作，就是不让孩子沦落至此。"
街对面的胡迈拉正在自己的推车前揉面。这位年近五十的妇女曾在女子中学教授《古兰经》，四年前学校关闭后，她被街坊亲切称为"土豆阿姨"。
"他们只要求裹住头发，"她掀起头巾展示灰色内衬帽，"现在我都这样打扮。"说着转身继续煎饼，眼角漾开笑纹。
纳吉斯和胡迈拉们见证着阿富汗的静默变革。2021年以来，女性正在新规下探索生存之道——不是对抗，而是适应。
令人惊讶的是，政府实际上支持这些举措。2017年成立的阿富汗妇女工商会仍在持续扩张，已在34个省中的20个设立分支机构。
该机构负责发放执照、组织培训、举办展销会。首席执行官萨尔玛·优素福扎伊透露，2023年女性创业者已突破10万。虽非全部持照，但像纳吉斯这样的流动餐车无需任何文件。
最著名的案例当属2023年开业的"阿富汗女士"餐厅。创始人萨米拉·穆罕默迪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这家专供女性的餐厅提供传统美食，男性顾客（包括某些塔利班人员）仅限外卖。
穆罕默迪致力于帮扶弱势女性，日薪100阿富汗尼的待遇甚至吸引街头乞讨者前来求职。餐厅生意火爆很快开设分店，业主在剪彩仪式上公开感谢塔利班政府的支持。
每份事业背后都有失去与重建的故事。
在哈扎拉人聚居的达什特巴齐商场，女性经营的店铺占据整层楼面。婚季来临之际，手工民族服饰与珠宝供不应求。
柜台后的女性从未梦想过以此为生。西玛轻抚绿丝绒长裙上的珠绣，她曾在巴米扬的 NGO 工作；萨基娜毕业于喀布尔理工大学土木工程系，后来开办地下扫盲班；法拉克虽曾是办公室文员，却因热爱的缝纫技艺重获新生。
她的店铺充满生机：粉色碎花墙纸、时装模特、流光溢彩的化纤绸裙——这里是商场同层收入最高的摊位（印证了纳吉斯关于顾客的理论）。法拉克涂抹酒红色唇膏，笑靥如花的助手们欣然合影。
她们都曾失去理想、日常与平静，又亲手重建了生活。
喀布尔市中心的美容院老板尼达多次濒临破产。当烹饪、珠宝等行业仍被包容时，美容业正经历震荡。劝善惩恶部墙上的标语写着："知悉内在价值的穆斯林女性不需装饰"。宗教警察时常突查美容院。
"第一次警告时我们没在意，"画着精致眼线的28岁店主回忆，"后来他们锁了店门，我只能另租场地。有次我们差点没能从后门逃走..."
新店隐于曲折巷弄，Instagram主页仅标注"学校后方左转第一条街"。既然外国人能找到，宗教警察同样可以。尼达无奈耸肩："月租折合760美元，感谢真主目前还能负担。但若隐藏位置就会流失顾客，只能冒险。"
"我希望成为成功女商人，"20岁的戴安娜·埃赫拉西宣言。
这位酷似波斯细密画中走出的少女，在卡布奇诺和芝士蛋糕的香气中谈起事业。阿富汗变局时她正读十年级，失学后开始专注英语阅读（最爱《追风筝的人》）、绘画（痴迷梵高）并经营Instagram，后来借此销售手工托特包和头巾。
"在Pinterest看到太多美丽设计，国内却找不到同类，于是决定自己制作。母亲教的刺绣成了我品牌的起点。"
她的灵感源自阿富汗丰厚的文化基因——鲁米诗歌、巴米扬大佛、喀布尔地标沙杜沙姆希拉清真寺。此刻戴的头巾印有朱兹詹省红黑地毯纹样，有时阿富汗元素会与西方艺术碰撞出新故事：某款设计展现苏菲舞者在《星月夜》下旋转。
每个新创意都经Instagram粉丝测试。灵感闪现时她制作样品发布照片，根据反馈决定产量。虽提供喀布尔配送，但现金交易让买卖双方都承担风险。
"有人订了五十个托特包后突然失联，"戴安娜苦笑，"这很挫败。"
网络恶评是另一重考验，很多人指责她"违背教义""好女孩不该露脸"。但她仍在筹备新品——印着欧洲艺术与贾姆宣礼塔（或巴米扬大佛）的长袖T恤，足够宽松符合外出规范。
"多数人抱怨时运不济，"戴安娜目光灼灼，"但与其等待机遇，不如亲手创造。"
本文作者亚历山德拉·科瓦尔斯卡娅，东方学学者、驻喀布尔自由记者
本文由 @海螺主编 发布在 海螺号，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文章链接：http://www.ghuyo.com/new/749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