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是一个关于故乡与伤痛的故事。美国蒙大拿州小镇利比，曾因石棉污染成为"死亡之城"。两位普通居民——热爱冒险的乔伊斯·瓦尔德与教师托马斯·韦尔斯，童年时在铁轨旁追逐嬉戏，却不知飞扬的工业粉尘早已埋下致命祸根。四十年后，他们相继因间皮瘤离世。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法律拉锯战，不仅是家属与铁路巨头的抗争，更揭开了企业责任与公共安全的深层矛盾。当尘封的铁路档案被逐一翻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两个家庭的悲歌，更是整个社区被时代车轮碾过的伤痕。以下为全文：
早在乔伊斯·瓦尔德为石棉受害者参与重大诉讼之前，她的妹妹朱迪思·亨普希尔说，她就显露出大胆的性格。
十月某个周一的清晨，亨普希尔漫步在蒙大拿西北部的森林中，回忆起姐妹俩曾把耳朵贴在铁轨上倾听火车轰鸣。当确认没有列车驶近，她们便飞奔穿越铁轨，探索着仅有不到3000居民的利比镇周边的丛林。她仍记得两人悬腿坐在晃动的吊桥上，桥下库特内河湍急的浪花飞溅。
那是1960年代，远在利比镇成为全美最严重公共卫生污染事件发生地之前。二十一世纪初，亨普希尔和瓦尔德故乡的大片区域——包括棒球场、铁路调车场和居民花园——被检测出严重石棉污染。当地数十年的蛭石开采、包装和运输释放了致命的石棉纤维。
地方和联邦卫生官员指出，这些工业活动引发的石棉相关疾病与癌症已导致数百名现居及曾居于此的居民死亡，数千人染病。2002年，这片土地被划入联邦超级基金整治范围。疾控中心数据显示，1999至2020年间，涵盖利比镇的林肯县因石棉致病死亡率，比蒙大拿人口最密集的县高出十倍有余。
与许多利比居民一样，瓦尔德多年未曾察觉故乡的毒性。她先后移居爱达荷州与加利福尼亚州。亨普希尔回忆，她曾在巴哈马群岛的帆船上工作，追逐着温暖气候与在小镇难以企及的人生体验。
"乔伊斯迫不及待想抖落这里的尘埃，"亨普希尔沿着通往库特内河的小径行走时说道，这里距小镇西侧仅十分钟车程。
但律师指出，利比镇的尘埃在往后数十年始终纠缠着瓦尔德。2020年，66岁的她因间皮瘤去世——这种癌症通常由接触石棉引发。
周二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联邦上诉法院三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将审理关键争议：参与工业运营的BNSF铁路公司是否应对瓦尔德及另一位间皮瘤受害者托马斯·韦尔斯的非正常死亡承担责任。2021年提起的诉讼指控这家总部位于得州的企业，在利比镇中心运营着粉尘弥漫的有毒调车场，很可能导致二人患病。
这场诉讼引发了标志性审判，核心在于铁路公司是否应为利比污染事件承担法律责任。2024年海伦娜市联邦陪审团裁定原告胜诉，判令BNSF向两个家庭各支付400万美元补偿性赔偿。然而时隔一年，这家自2010年起隶属伯克希尔·哈撒韦的铁路公司仍未支付分文。随着上诉推进，赔偿金可能永远无法兑现。
原告律师及家属强调，此案意义远超经济补偿。州与联邦法院系统积压着200余起针对该铁路的类似诉讼，均待瓦尔德-韦尔斯案确立法律先例。
蒙大拿地方法院法官艾米·埃迪负责该州石棉索赔特别法庭，大量针对BNSF的案件在此停滞。她预判，若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推翻陪审团裁决，铁路公司将"申请驳回所有针对其在利比运营期间活动的待审案件"。
埃迪指出，如同2024年陪审团审判时，本次上诉的核心争议在于BNSF能否援引"承运人豁免权"——这项联邦法规保护铁路公司免于因运输货物被起诉，即便货物具有毒性。争议焦点部分源于公司在利比调车场的实际运营。埃迪表示，联邦陪审团与此前审理该问题的州法院均认定，BNSF的部分行为不受联邦保护。
"所有审理此案的法院都认定，BNSF不仅是从利比运输石棉，实质上更是与格雷斯公司形成了商业伙伴关系，"埃迪补充道，"当其为自身目的运营时，承运人豁免权不能使其免除严格责任。"
BNSF发言人拒绝了蒙大拿自由新闻的采访请求，也未回应有关利比石棉污染的其他诉讼问题。
亨普希尔透露，瓦尔德在世时已开始与石棉受害者代理律师探讨法律行动。与众多现居及曾居利比的居民一样，瓦尔德定期接受石棉相关疾病筛查。数年前的一次检查中，她被确诊患有石棉相关疾病。
瓦尔德如同许多后来确诊的老邻居，联系了当地原告律师寻求代理。这些律师协助她向蛭石采矿企业格雷斯公司设立的破产信托基金申请赔偿，但其律师表示赔偿金至今未到位。
2019年末，相隔数州之外的托马斯·韦尔斯收到了最不愿听到的诊断。这位华盛顿州居民曾在1970年代的两个夏天居住于利比镇中心，为蒙大拿林务局工作。退休后始终保持活跃的他，在六十多岁开始出现胸痛和呼吸困难。根据两个儿子的庭审证词，医生告知他罹患间皮瘤——这种致命肺癌与其他石棉相关疾病一样，可能潜伏数十年才发作。
韦尔斯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他也曾向格雷斯破产信托申请赔偿，但离世前未获分文。通过深入沟通，律师发现他当年在利比的住所紧邻BNSF调车场——托马斯·韦尔斯曾描述，火车经过时活动房屋会震动，且迅速积满被石棉污染的土地扬起的粉尘。律师意识到韦尔斯的患病可能与调车场直接相关。
2020年3月，确诊不足四个月的韦尔斯离世，终年65岁。两个月后，瓦尔德得知自己也患上间皮瘤并将信息转告律师。童年时期她同样在镇中心调车场附近生活嬉戏。律师确认她是另一位可能因场地污染致病的原告。
瓦尔德的健康同样迅速崩塌。亨普希尔等亲属前往加州探视，疫情期间的医院管制让相聚倍加艰难。住院期间，瓦尔德工作过的学校与曾服役的空军部队战友纷纷寄来祝福。确诊不到六个月，她在十月辞世。
二人离世后，亨普希尔与托马斯·韦尔斯之子杰克逊·韦尔斯作为遗产代表，于2021年对BNSF提起诉讼。杰克逊表示，父亲临终前坚持推进诉讼，是为给利比居民争取正义。
"这完全与金钱无关。尽管居住时间不长，他对利比怀有深厚情感，"杰克逊在西华盛顿家中接受电话采访时说，"只要能帮助这个社区，他义无反顾。"
2024年庭审中，原告律师着力说明格雷斯公司运输的受污染蛭石如何毒化BNSF调车场，形成持续多年笼罩社区的有毒石棉纤维源。
原告律师与法官多次提醒陪审团，本案仅关乎BNSF在利比的行为。他们强调，不应让蛭石矿主格雷斯公司的责任掩盖调车场的证据。这家特种化学品制造商在面临数千起石棉诉讼后，于2001年申请破产，约十年前完成重组，2021年估值达70亿美元。
原告律师反复将焦点引向调车场：展示其与棒球场、民宅的近距，呈现铁轨旁骑单车少年的照片，邀请工业卫生专家论证石棉污染范围，出示BNSF在利比超级基金项目中的土壤清理记录。
根据庭审记录，律师强调调车场的运营性质使BNSF无法援引保护运输活动的联邦"承运人"法律免责。
"我们起诉的不是火车运输，而是调车场的污染状况，是那些残留的毒害，"主辩律师马克·拉尼尔在结案陈词中直言。
BNSF律师则坚称公司当年未知石棉毒性。双方就档案信件、报告及车厢标签展开激辩，这些证据显示全国采矿与运输业对石棉毒性的认知逐步深化。原告证人指证格雷斯自1977年便在部分车厢张贴警示标签，但BNSF员工称未见此类标识。公司律师最终辩称这些证据不足为凭，强调"标签"不同于联邦要求的"告示牌"，后者才是正式警示危险品的法定形式。
BNSF代表最核心的辩护始终如一：铁路公司有义务运输格雷斯生产的蛭石产品，根据联邦承运人法律，铁路不应为发货方造成的污染担责。
经过两周审讯，陪审团认定铁路调车场污染是致死的"重要因素"，判决各方获赔400万美元。陪审团指出，BNSF处理污染蛭石的行为"超越其作为承运人的职责"。
但陪审团也在多个法律问题上支持BNSF：根据证据未认定公司存在疏忽，亦未裁定其"知晓或故意忽视"导致死亡的事实，因而未判决惩罚性赔偿。
在周二口头辩论前，BNSF强化其立场，坚称联邦承运人法律应免其追责。公司律师警告，若上诉法院维持原判，将纵容原告侵蚀铁路活动监管体系。
BNSF律师在七月法律简报中宣称："原告无权指导铁路如何管理调车场运营，但这正是他们试图所为。"
铁路公司未直接质疑石棉暴露与患病的关联，但暗示污染可能源于他处，指出蛭石曾被广泛用于棒球场和家庭花园。法律文书中，BNSF持续主张当年对石棉毒性不知情，称这是格雷斯严守的秘密。
上诉法院预计需数月时间裁决是否维持或推翻2024年判决。原告律师承认，若法院判定铁路无责，800万美元赔偿将化为泡影。
十月中旬，利比镇仍可见往昔伤痕：列车鸣笛日夜不息，驶过当年运输污染蛭石的轨道；河滨公园立着石棉受害者纪念碑；几个街区外，筛查石棉疾病的诊所因BNSF提起的欺诈诉讼导致财务危机，被迫迁址重开。诊所负责人直言，那场诉讼意在阻挠他们救助受害居民。
站在曾与瓦尔德共同探索的荒野边缘，亨普希尔说她不期待很快迎来结局——或许在有生之年都无法看到。"即便获得赔偿，我们也等不到了，"她将拖延归咎于"企业美国的法律策略"。
杰克逊·韦尔斯在十月访谈中说，他尽量不去多想这个"令人窒息"的法律进程。他计划驱车数小时南下波特兰参加口头辩论。这位37岁的青年更常思念去世五年的父亲："几乎每一天，那些回忆都会浮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