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9年科罗拉多州的伊利亚·麦克莱恩和2020年明尼苏达州的乔治·弗洛伊德被警察高调杀害之前，布鲁克斯·沃尔什并没有质疑“兴奋性谵妄综合症”是否是一种合法的医学诊断。
康涅狄格布里奇波特的急诊医生对这个词很熟悉，因为他治疗的病人非常激动和好斗，他们需要药物来进行评估。
但当有人提到这两名黑人男子死亡的可能原因是兴奋性精神错乱——而不是逮捕警察时使用的克制策略——时，他犹豫了一下。那时，沃尔什仔细研究了美国急诊医师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Emergency Physicians) 2009年关于兴奋性谵妄的立场文件，他和其他医生一直依靠这份文件来治疗这类患者，然后决定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沃尔什说:“我对那篇论文中的很多东西感到失望:他们引用的证据的质量，坦率地说，还有奇怪的语言。”
兴奋性谵妄没有列在精神健康状况的标准参考书中，也没有自己的诊断代码，在卫生专业人员用来识别疾病和障碍的系统下。没有血液测试或其他诊断测试可以证实这种综合征。大多数主要的医学协会，包括美国医学协会和美国精神病学协会，不再承认兴奋性谵妄是一种合法的医学状况。今年，美国医学检验医师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edical Examiners)拒绝将兴奋性谵妄作为死亡原因。
但是，代表沃尔什和其他36000多名医生的医学会——美国急诊医师学会(American College of Emergency Physicians)，直到本月才否认其报告，该报告给了兴奋性谵妄很大程度上的合法性。10月12日，该组织批准了沃尔什参与起草的一项决议，撤销了2009年关于兴奋性谵妄的白皮书，从而消除了支持这一理论的唯一官方医学支柱。尽管这一理论主要基于不可信的研究和种族偏见，但它在为警察在拘留期间死亡的罪行开脱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纽约市西奈山医院(Mount Sinai Hospital)的急诊医生索菲亚·斯帕达福(Sophia Spadafore)说，“ACEP的成员表示，我们认识到这是错误的。”“现在，作为一个组织，我们需要正视我们的历史，努力弥补我们犯过的一些错误，修复我们造成的一些损害。”
这次投票为维德尔和威廉·哈勒克(William Haleck)带来了一些证明，他们的儿子谢尔登(Sheldon)在被喷胡椒喷雾、被泰瑟电击和被束缚后，于2015年死亡。犹他州的这个家庭在对檀香山警察的民事诉讼中败诉，檀香山警察的律师辩称，这位38岁的前夏威夷空军国民警卫队队员经历了兴奋性谵妄。他的父母说，看着国防专家把他们的儿子描绘成对自己的死亡负有责任的人，他们感到非常痛苦。
“我们一直都是对的，”Verdell Haleck在回应ACEP投票时表示。“现在我们的希望是，这个词永远不会再被用来给另一个寻求正义的家庭带来痛苦和折磨。”
势头正在积聚。就在投票之前，加州成为第一个禁止在死亡证明、尸检报告、警察报告以及民事法庭诉讼中将兴奋性谵妄作为诊断和死亡原因的州。
急诊医生决议的支持者希望，这种对这个术语的否认将导致医护人员和警察在与精神健康危机患者打交道时得到更好的培训，并承担更大的责任。
但医生们的投票不太可能影响过去的非正常死亡和针对警察的刑事案件。目前尚不清楚的是，放弃2009年的文件是否会阻止辩护律师在未来的案件中使用类似的受害者指责概念——只是用另一种术语。
法庭文件显示，大约14年前，在伊利诺伊州的桑加蒙县，50岁的帕特里克·伯恩斯(Patrick Burns)被警长的副手捆绑起来，并用泰瑟枪多次电击，最终死亡。验尸官得出的官方死因是兴奋性谵妄。
帕特里克的一个兄弟理查德·伯恩斯(Richard Burns)说，伯恩斯的死亡诊断阻碍了家人对县官员的诉讼，最终在2015年达成了4万美元的和解。理查德说，这个标签还帮助执法部门把他塑造成一个“失控”的人，这毁了他哥哥的声誉。“那张照片被植入了我哥哥的形象，这不是事实。”
“兴奋性谵妄”一词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但从未得到严格的科学研究的支持。尽管如此，这个词仍然存在，因为它的一些早期研究人员通过在涉及执法部门和生产泰瑟电击枪的Axon Enterprises公司的案件中作为专家证人作证而赚钱。
该理论认为，情绪激动、神志不清的人之所以会死亡，并不是因为他们被电击枪电击、被扼住喉咙或脸朝下压得无法呼吸，而是因为这种无法解释的医学状况可能导致猝死。
2017年路透社的一项调查显示，Axon的前公司名称泰瑟国际(Taser International)资助了ACEP支持兴奋性谵妄理论的白皮书的一些基础研究。报告发现，起草2009年那篇论文的19人工作组中，有3人曾为泰瑟提供有偿证词或咨询工作。KFF健康新闻采访了8名特别工作组成员，但没有人同意接受采访。Axon高管没有回应要求对白皮书置评的电话或电子邮件。
ACEP的那篇论文将兴奋性谵妄患者描述为具有超人的力量，对疼痛不敏感，表现出攻击性行为，并发出喉音。在沃尔什和其他拒绝诊断的医生看来，这些描述反映了黑人男性比白人男性强壮或兽性的古老种族主义比喻。黑人感觉疼痛较少的错误观念在现代医学中仍然存在，并导致了疼痛治疗的不平等。
事实上，在有色人种的案件中，兴奋性谵妄更常被引用。根据《弗吉尼亚法律评论》的一篇文章，从2010年到2020年，至少56%的警察拘留死亡归因于兴奋性谵妄，涉及黑人和拉丁裔受害者。对兴奋性谵妄导致的死亡的回顾也发现，它们绝大多数发生在人们被束缚的时候。
然而，这个受人尊敬的医生团体的权威及其立场文件，帮助警方的辩护律师在法庭上提出了另一种死因。而现在，对于那些因为激动的精神错乱辩护而输掉官司的家庭来说，可能已经太晚了。费城的民权律师吉姆·戴维(Jim Davy)说，即使ACEP不承认，法院也可能不愿重新审理已解决的案件。
6月，就在全国法医协会决定不再将兴奋性谵妄列为死因的几个月后，县验尸官将帕特里克·伯恩斯的官方死亡方式改为他杀。验尸官得出结论，他的脑损伤是由于腹部被束缚后缺氧造成的，而不是因为兴奋性谵妄。
但伊利诺伊州检察官拒绝就伯恩斯之死对两名副手提出新的指控。
“这不仅仅是一个不幸的故事，”理查德·伯恩斯说。“这极大地影响了我们的生活。”
在2020年美国医学协会(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的政策会议上，在弗洛伊德和其他许多人与警察有关的死亡事件发生后，医学生受到种族清算的刺激，提出了一系列关于在医学上打击种族主义的决议，其中包括一项反对兴奋性谵妄的决议。但是急诊医生反对，他们也属于这个更广泛的医生群体。
“他们被认为是这个问题上的内容专家，所以我认为我们当时很难反驳那些反对意见，”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 FXB健康与人权中心(FXB Center for Health and Human Rights)的住院医生、研究员罗汉·卡赞奇(Rohan Khazanchi)说。
急诊医生比其他专业的临床医生更常看到躁动和谵妄的患者，并监督在医院外遇到此类患者的急诊医疗技术人员和护理人员。
美国医学协会决定研究这个问题。其随后的报告坚定地站在医学生一边，并且在2021年，AMA代表强烈谴责将兴奋性谵妄作为临床诊断。
但是，代表白人主导专业的ACEP在解决这篇有问题的论文时却拖拖拖沓。相反，该组织在2021年发布了一份新的政策声明，使用了“过度活跃谵妄”一词，称该指导意见并不意味着对该论文的更新或反驳。
俄克拉荷马州塔尔萨的急诊医生杰弗里·古德罗(Jeffrey Goodloe)是2021年政策声明的作者之一，他说ACEP不想在没有提供临床文件来帮助指导医生的情况下发表声明。他说，由于工作组想把重点放在临床考虑上，因此避免了处理“兴奋性谵妄”，这一问题一直受到抨击。
“它被用于非临床用途，没有人真正想到它会这样，”他说。“这有时会成为执法部门和整个社区之间的一个爆发点。”
今年春天，该组织发表了一份声明，称不再将兴奋性谵妄视为一种诊断，但没有撤回2009年的白皮书。在本月的投票之前，它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阻止辩护律师在涉及在押人员死亡的法庭案件中使用它的名字和政策声明为警察辩护。
现任ACEP董事会主席的古德洛表示，ACEP很难追踪个别法庭案件以及专家证人的说法，尤其是如果他们不是ACEP成员的话。
他说:“我们无法确保非医疗专业人员如何使用一份旨在告知和指导医疗保健的文件。”“我希望他们能够继续认识到这篇论文的主要意图，并非常谨慎地避免错误引用或错误描述这篇论文的目的。”
该术语的其他捍卫者坚持认为，兴奋性谵妄是一种真实的疾病，它使患者、医生和急救人员处于危险之中。
2009年白皮书的合著者之一、迈阿密大学(University of Miami)退休的神经学教授黛博拉·马什(Deborah Mash)拒绝接受采访，但她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撰写白皮书的工作组包括当时急诊医学领域一些最受尊敬的思想领袖，他们试图提出治疗此类症状患者的最佳做法。
她说，从那以后，“禁止使用这个词在反警察运动中流行起来了。”
马什作为专家证人在针对Axon公司使用泰瑟枪的非正常死亡诉讼中为被告提供了关于兴奋性谵妄的证词。
一些代表家属提起在押死亡案件的律师认为，撤销ACEP将有助于消除警方的一个主要辩护策略。
“它对未来的案件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白皮书是试图使兴奋性精神错乱合法化的主要工具，”民权律师朱莉娅·舍温(Julia Sherwin)说。她是马里奥·冈萨雷斯(Mario Gonzalez)家人的代表，冈萨雷斯于2021年在加州被警察拘留期间死亡。
但是，根除“兴奋性谵妄”一词可能并不能阻止警察试图利用其背后的理论来证明嫌疑人在拘留期间的死亡是正当的:明尼阿波利斯星论坛报去年报道，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的一次培训，涉及弗洛伊德的死亡，在ppt幻灯片上，“兴奋性谵妄”一词被删掉，取而代之的是“严重躁动与混乱(谵妄)”一词。
来自ACEP和其他组织的临床文献描述了不同时间的同一组症状，如多动性谵妄、躁动性谵妄或约束相关性心脏骤停。辩护律师可能会使用这些术语来论证同样的概念，或者依靠其他医疗条件来解释死亡，而不是执法人员使用武力。
“对他们来说，一旦兴奋性谵妄的论点被驳回，就很容易使用另一种非常相似的医学论点，”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研究在押死亡模式的社会流行病学家贾斯汀·费尔德曼(Justin Feldman)说。
2021年4月，冈萨雷斯死于加利福尼亚州阿拉米达市的警察将他压在肚子上，戴上手铐，并将身体压在他身上。县验尸官把他的死列为他杀。但ACEP成员加里·维尔克(Gary Vilke)是2009年白皮书的共同作者之一，他在2023年9月的证词中表示，他认为冈萨雷斯死于心律失常，即心跳不规则。
维尔克在证词中作证说，作为该案的辩护专家，他可以赚到5万美元。该案将于今年晚些时候开庭审理。维尔克还说，在过去四年里，他在约束或执法相关的案件中作证了58次。维尔克拒绝对KFF健康新闻就白皮书发表评论。
加州的新法律列出了其他术语——多动症谵妄、躁动性谵妄和穷尽性狂躁——将于明年1月与兴奋性谵妄一起受到限制。法律没有规定禁止辩护专家使用其他医学解释，例如心律失常，来解释死亡。
参与撰写2009年论文的马什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由于可卡因、甲基苯丙胺或未治疗的精神疾病而处于激动状态的人仍然需要警察和急救人员的帮助。”“不管你怎么称呼它，这些人猝死的风险都在增加。”
尽管如此，理查德·伯恩斯、海勒克夫妇和其他在警察遭遇中失去亲人的人希望ACEP的投票能够防止未来的虐待，推动更多的州效仿加州，并加强警察的问责制。
伯恩斯说:“需要做的是把重点放在为什么、原因和原因上。“原因是警察的暴行，当它能够隐藏在这些条款背后时，它就被最小化了。”
KUSA-TV特别项目总监克里斯·范德文(Chris Vanderveen)说这是本报告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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