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球现存约11000种鸟类中,近半数正被人类买卖或猎杀。在亚洲、欧洲、南北美洲,鸣禽和鹦鹉是备受追捧的宠物。收藏家为稀有品种或歌喉婉转的鸟类一掷千金,只为让它们在赌注高昂的鸣唱比赛中夺魁;驯鹰者和运动猎人捕捉或射杀猛禽;西非的信仰仪式中使用秃鹫身体部位;北美买家将犀鸟和蜂鸟尸体作为家居装饰……这份清单还在不断延长。
如此庞大的贸易规模,正将超过200种鸟类推向灭绝边缘。如今,随着线上交易平台激增,消费者只需在手机上轻轻一划,就能从地球任何角落订购一只鸟。
全球鸟类贩运同时助长了致命疾病的传播,从禽流感到圆环病毒皆在其列。当外来鸟类逃逸至野外,它们可能疯狂繁殖,挤压本土鸟类的生存空间。
“人们严重低估了这场贸易的规模,也很少关注它对野生种群、入侵物种扩散及传染病传播带来的风险,”非营利组织世界鹦鹉信托基金的鸟类贸易主管罗恩·马丁指出,“如果公众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正在发生,我们又如何能降低相关风险?”
为摸清活鸟贸易的规模,马丁团队分析了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中2006-2020年间亚洲野生动物贸易枢纽——新加坡与香港的活鸟进口记录,并将香港的物种专项进口数据研究成果发表于《保护生物学》期刊。
尽管马丁称该研究仅是“贸易快照”,但数据显示:15年间超过100万只活鸟从非洲流向这两个亚洲枢纽,其中近四分之三进入新加坡。
进口香港的鸟类中,羽毛艳丽的丝雀高居榜首。2015-2020年间,仅黄额丝雀和白腰丝雀就占非洲进口记录的84%。尽管这四种最受欢迎的丝雀尚未濒危,但其野生种群数量正在持续下降。
“这些发现并不令人意外,我们早已观察到相同趋势,”哥本哈根动物园的鸟类贸易研究员西蒙·布鲁斯伦德透露,他刚在印尼市场见到来自非洲的黑喉丝雀出售。
野生动物贸易具有高度动态性,交易物种、路线和枢纽会随着消费需求、执法力度和利润空间不断变化。未参与该研究的布鲁斯伦德指出:“贸易绝非静止,出口商总能快速抓住商机。”
研究显示约65%的贸易鸟类来自非洲野生环境。团队统计发现,输往香港的非洲鸣禽涉及34个物种、约15万只个体。马里、几内亚、坦桑尼亚和莫桑比克是主要出口国。
“非洲鸟类之所以突出,是因为当地出口监管极为宽松,”马丁解释道,“西非仅有少数大型出口商运作,这些家族企业常设有大型收容设施,在出口前集中囤积鸟类。社交媒体更帮助他们触达了新买家。”
历史上欧美曾是非洲野生鸟类主要目的地。但欧盟自2005年起全面禁止野生鸟类贸易后,贸易流向发生转变。近年马里扮演了特殊角色:有报告显示西非其他地区捕获的鸟类常通过伪造的“马里原产”许可文件从此处出口。例如研究曾发现马里出口过非洲灰鹦鹉——尽管该国并非该物种原产地。
监管漏洞持续扩大:2007年加纳将114种鸟类从《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三移除,导致贸易监控几乎失效。“除名后贸易转为‘隐形’,但显然从未停止,”布鲁斯伦德指出。其2025年研究显示,美国对这类除名物种的进口量在2007年暴增14倍。
缺乏监管和追踪的野生鸟类贸易正在侵蚀非洲生物多样性。鸟类承担着授粉、播种、害虫控制等关键生态功能。布鲁斯伦德警告:“以当前贸易量观察,许多物种很可能已陷入危机。”
更严峻的是公共卫生风险。数百万只鸟类在拥挤恶劣的条件下运输贩卖,成为病原体滋生的温床:源自澳大利亚、通过贸易传遍全球的致命圆环病毒;可能引发人类肺炎的鹦鹉热;肆虐世界的禽流感……露天鸟类市场早已成为病毒传播热点。
“这是病原体跨物种传播的完美温床,”马丁直言,“生物安全风险令人毛骨悚然。”
当外来鸟类逃逸,可能演变为入侵物种。例如作为宠物引入新西兰的鹦鹉、在美国及夏威夷等地泛滥的针尾维达鸟,都在挤压本土鸟类生存空间;被带到欧洲的彩色环颈鹦鹉更导致当地野生动物数量锐减。
研究者建议出口国重新评估贸易政策,仅在收益大于环境与健康风险时签发许可;进口国则需加强检疫、限制数量并确保来源合法。“许多国家已因潜在风险和管理难度放弃了野生鸟类贸易,”马丁表示。
但建立检疫设施需要资金和专业团队,马丁坦言“这绝非易事”。即便完善设施,非法贩运的鸟类仍将对生态健康构成威胁。
布鲁斯伦德提出建立圈养野生动物登记系统,并推行“许可宠物清单”制度——韩国、新加坡及部分欧盟国家已开始试点。该制度通过只允许交易人工繁殖、无入侵风险且健康的动物,有望推动贸易走向可持续。
“这样才能让贸易真正助力保护,而非相反,”布鲁斯伦德强调。在指尖轻划便能买遍全球的时代,这道关乎生命多样性的考题,正等待着全人类的共同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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