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非洲南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国度正经历着生死考验。当国际援助的闸门骤然关闭,莱索托用十年搭建的艾滋病防治体系在九个月内濒临崩塌。背着婴儿徒步数小时求医的母亲、断药的矿工、关闭的检测中心——这场由千里之外总统签字引发的风暴,撕碎了26万艾滋病患者的生命防线。我们见证的不仅是公共卫生系统的崩溃,更是国际承诺崩塌后,脆弱群体在希望与绝望间的挣扎。以下是来自雪顶山脉的生存实录:
莱索托哈莱佐内(美联社)——在白雪覆盖的莱索托山区,背着婴儿的母亲们徒步数小时前往最近的医疗站,却发现连艾滋病毒检测都无法进行。面向最脆弱群体的服务中心纷纷关闭,医护人员成批失业,绝望的患者开始拆分药片或共享药物。
当地居民、医务工作者和专家表示,数月前这样的莱索托还难以想象。这个南非内陆小国长期保持着全球第二的艾滋病毒感染率。但历经多年努力,靠着美国近10亿美元的援助,莱索托搭建起足以延缓这场现代史上最致命疫情的健康防护网。
直到1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第二任期首日,一纸冻结外援的行政令改变了一切。数周内,海外援助遭大幅削减,美国国际开发署被解散。全球130个受援国陷入混乱。九个月过去,莱索托的迷雾仍未散去。
千里之外总统的笔尖轻划,这个拯救过数十万生命的系统就此分崩离析。
数周前美国宣布恢复部分全球抗艾旗舰项目,当地官员对此表示欢迎。但这些临时措施强调各国必须实现公共卫生自主。
美国国务院在邮件中告诉美联社,其六个月过渡计划将保障救命项目的延续——包括检测用药和母婴阻断项目——同时与莱索托协商多年资助协议。
但莱索托医护人员透露,谈判可能持续数月,纸上重启与实际运作存在巨大时间差。
艾滋病毒携带者及其家属表示,今年持续混乱已造成不可逆伤害,未来充满焦虑与不确定。大多数人对资金断供深感失望乃至背叛。
“莱索托每个艾滋病毒携带者都是行尸走肉。”32岁矿工赫劳利·莫尼亚马内说,他在南非务工时连基本药物供给都无法保障。
母婴阻断、包皮环切、性工作者与矿工高危群体干预等项目相继中断。被欠薪的医护人员通过非正式网络联系偏远社区。实验室关闭,公立诊所不堪重负,患者开始放弃治疗或省着吃药。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专家七月警告,若资金不恢复全球将有400万人死亡。莱索托卫生官员称,资金削减将导致感染率回升、死亡人数增加及医疗成本上升。
统计生命损失成为艰巨任务——负责数据追踪的人员大多已被解雇。
莱索托卫生部长恩特内与艾滋病项目负责人塔伦比斯瓦多次拒绝采访。议会健康委员会主席马卡兰亚内坦言,该国抗艾工作倒退了至少15年。
“很多人会因此丧生。”他说。
去年莱索托刚实现联合国”95-95-95″目标:95%携带者知晓状况,95%获得治疗,95%病毒载量受抑制。但这个230万人口国家仍需照顾约26万携带者。
莱索托乃至全球抗艾项目仅占美国庞大外援的极小部分。国际开发署年支出数百亿美元,其解散震荡了全球中低收入国家数百万人的生活。
在这个山国,20年前的阳性诊断如同死刑宣判。若不治疗,艾滋病毒会发展成艾滋病。2004年疫情高峰时,全球超200万人死于艾滋病相关疾病——莱索托占1.9万。
2003年美国启动总统艾滋病紧急救援计划。这成为各国针对单一疾病的最大承诺,国际开发署是主要执行伙伴。该计划在莱索托如此重要,以致医务工作者直接用其代指所有艾滋援助。
艾滋病研究基金会数据显示,外援冻结使莱索托损失至少23%的该计划资金,位列受创最严重前十国。
马帕帕利·莫索恩亚内是该计划的受益者。2009年确诊时她认定自己时日无多,遭邻居非议被解雇后,甚至考虑送养两个幼子。
但2013年左右她获得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可抑制血液中病毒至检测不到水平。2016年莱索托成为非洲首个”检测即治疗”国,官员称这全赖该计划支持。
如今62岁的莫索恩亚内在哈科洛博伊村领导互助小组。邻居们向她咨询,托付记录病历的绿色医疗手册。
最近小组最常讨论的是对未来的忧虑:断药、病情复发。
“这是我最艰难的时期。”她说。
组员们希望特朗普能亲耳听到心声。”特朗普的决定正在变成现实。”莫索恩亚内的邻居芙西说。
从乡村到城市,从低收入到中产,从患者到官员,忧虑笼罩着整个莱索托社会。
特朗普解散国际开发署后,莱索托领导人曾尝试联系美方,甚至通过南非邻国转圜,但最终更多消息来自新闻报道。
对53岁的莱切拉而言,消息来得突然而残酷。这位从性工作者转型的防艾工作者刚准备分发药物,就接到上司电话:”立即停工。”
她所在的组织曾在加油站设服务站,在酒吧外搭帐篷发放安全套和暴露前预防用药,还为怕遭歧视的患者送药上门。
这些来之不易的信任正在消失。她仍会接到求助电话,那些故事令她寝食难安。
其中包括一位纺织女工,她夜间从事性工作抚养三个孩子。曾经使用暴露前预防用药的地现在不知如何防护。”客户大多不愿用安全套,坚持就会遭暴力。”这位匿名女性说,”但我得养家糊口。”她无法请假去诊所排队。
家访时,莱切拉只能演示女用避孕套用法——祈祷客人不会发现或反对。
随着近所有社区组织关闭和1500名医护人员解雇,一些官员意识到过度依赖外援的危机。
“这是严厉的警钟。”健康委员会主席马卡兰亚内说,”我们不能把人民性命交给非民选官员掌控。”
全球发展中心专家博尼菲尔德指出,特朗普政府让资金直拨各国而非经开发组织的方案野心勃勃但风险极高。”这是在破坏行之有效的体系,去追逐未经证实的构想。”她透露美国众议院共和党人希望到2028年将该计划资金减半。
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莱索托国别主任奇库卡表示,该国原本有望实现203年前终结艾滋病威胁的目标,但援助削减后形势”彻底崩溃”。
“莱索托的进步不容忽视,但它仍是艾滋重灾区。”
她对美国国务院九月宣布临时恢复部分救命项目表示乐观,包括母婴阻断项目。她也赞赏美国通过该计划为莱索托等中低收入国家孕产妇争取半年一次预防注射的努力。
“我们失去了阵地,但希望尚存。”
但即将离任的奇库卡不确定过渡计划能”弥补多少缺口”。她的职位因援助削减被取消,未来去向未明。
美国国务院邮件称国务卿卢比奥已批准救命项目并敦促执行方复工,但未说明具体金额。
莱索托仅自筹12%卫生预算,其余依赖美方等外援。五月提交议会的报告显示,国际开发署独占34%预算,美国疾控中心占26%。
马卡兰亚内指出,即便临时恢复,具体金额仍不明确。只有口头承诺,数百名承诺纳入国家医疗系统的医护人员仍在待业。
与其他受援国不同,莱索托为80%患者自购药物,官员以此证明自主能力。但断援仍引发供应恐慌。
为方便跨境工作者,莱索托通常发放6-12个月药量。断供消息传出后,有些护士发放了更多药物。
当被告知需要减量时,患者陷入恐慌。
矿工莫尼亚马内只领到三个月药量,而非往年的十二个月。他选择留在塔巴措乌哈马法村,像许多矿工那样为健康放弃工作和稳定收入。他担心一旦中断治疗,结核病等趁虚而入——在莱索托,免疫系统削弱是主要死因。
外援支撑的系统本应是暂时的。但公共卫生专家认为自主转型应循序渐进。
上月联合国大会上,莱索托首相马特卡内承认外援缩减的威胁,但未指责他国,称正在调动国内资源弥补缺口。
但伊丽莎白·格拉泽儿科艾滋病基金会的康纳强调:”任何倒退都会导致疫情反弹。”
该机构在莱索托工作16年间,母婴传播率从18%降至6%。康纳指出政府功不可没,但专业机构的儿童防治工作至关重要。
财务数据显示,2008年以来该机构从美国获得超2.27亿美元资助。本财年近半项目已被终止。
“不是挂个”此处领药”的牌子就会有人排队。”康纳说。
她与其他专家强调,儿童是最大风险群体。艾滋病研究基金会数据显示,8月底莱索托儿童项目资金遭腰斩,2024财年54%婴儿检测项目被砍。
“孩子未被诊断是错失良机,中断治疗则是反人类罪。”康纳说。
37岁心理学家莫察梅自2016年为受援组织工作,数月前她的艾滋咨询师岗位被裁。
她担心服务对象的处境。”他们得自行前往医疗机构——有些非常遥远。”她说有些患者干脆放弃,”他们会直接停药。”
即便抵达目的地,也可能面对关闭的诊所。
对活动家莱切拉而言,动荡与失业意味着她再次依赖性工作维生。当她走过曾工作的诊所,路人驻足哀求重开。
“我不信别人!”一个年轻女子喊道,”求你了!”
莱切拉微笑以对,却无言以答。和这里许多人一样,她给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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