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秘鲁北部达腾德马拉尼翁省的帕斯塔萨河畔，基特雷·冈萨雷斯回忆起童年家园与阿瓜哈尔沼泽棕榈林近在咫尺的时光——这种湿地森林在秘鲁亚马逊地区十分常见。但岁月流转，这片土地逐渐改变了模样。那些结着酒红色果实的阿瓜赫棕榈树，开始被成片砍伐。
“十五年前，我们自己也参与过破坏。那时为了采摘果实，人们会直接砍倒阿瓜赫棕榈，留下空地让杂草蔓延。当时没有保护倡议，我们只能那样做。”身为基楚阿原住民雷克雷奥社区成员的冈萨雷斯说道。
河畔树荫下，冈萨雷斯仰望着远方植被之上阿瓜赫棕榈宽阔的叶片。社区运动场的鲜绿色草地在晴空烈日下戛然而止，阳光灼得人皮肤发亮。一声鸡鸣打破了他对景色的沉思。“现在我们明白了，绝不能砍伐亚马逊的树木。”他郑重说道。
这片亚马逊区域幸存的阿瓜哈尔泥炭沼泽，属于帕斯塔萨河扇形湿地复合体——这是全球最深厚的泥炭地系统之一，其深度超过8.1米，位列热带泥炭地第三，仅次于印尼加里曼丹中部和刚果盆地的库维特中央区。
2002年，帕斯塔萨河扇形湿地复合体被列入《拉姆萨尔公约》保护名录，确认了其全球重要湿地地位。这片超过380万公顷的森林孕育着近300种鱼类、261种鸟类以及丰富的哺乳动物、两栖动物和爬行动物。
但它的价值远不止于此——通过储存碳汇，这片湿地已成为缓解气候变化影响的关键力量。
如今，居住在此的原住民社区成员——包括阿丘阿尔、基楚阿、坎多齐、阿瓦洪、万皮斯、查普拉和沙维等族群——正携手保护泥炭地免受开采活动的侵害。
由于阿瓜赫果实富含的维生素A含量是胡萝卜的五倍，亚马逊地区对其需求持续高涨，给这种森林物种带来日益沉重的压力。
威胁远不止于此。森林砍伐、非法采矿、油气钻探活动以及土地用途变更等问题，正在整个区域愈演愈烈。
达腾德马拉尼翁地区存在三种与泥炭地相关的森林。其中面积最广的阿瓜哈尔森林约占亚马逊泥炭地的80%，基特雷·冈萨雷斯所在的社区就拥有这样一片森林。
泥炭沼泽由堆积数十年、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有机质层构成。英国牛津大学政治生态学家艾菲·贝内特（曾研究秘鲁泥炭地）指出，这些有机物质因长期半浸于水中而无法完全分解，最终封存于生态系统内部。
秘鲁环境部下属亚马逊研究所研究员加布里埃尔·伊达尔戈强调，水分饱和对泥炭地形成和维持水源供给至关重要。“旱季时，它们如同缓冲器，作为水库逐步向溪流释放水源，最终汇入大河。同时，它们也是纯粹的碳储存库。”
2022年，伊达尔戈与来自亚马逊研究所及国家公园保护信托基金的科学家展开联合研究，两年后成果发布。该研究旨在建立达腾德马拉尼翁地区森林状况及泥炭地碳储量的基础数据。
研究显示，泥炭沼泽植被层平均每公顷储存80公吨碳。而泥炭土壤层的碳储量估计高达1700公吨——是植被层的21倍，凸显了该区域的巨大价值。这意味着该地区约75%的碳储量蕴藏于泥炭土壤中。此外，每公顷泥炭地的二氧化碳封存能力是其他热带生态系统的3到5倍。
然而一旦退化，泥炭地可能转化为碳排放源。伊达尔戈警告：“若温度上升、水分流失，有机质将加速分解，释放温室气体——主要是二氧化碳和甲烷。”
兼任雷克雷奥亚马逊水果生产者协会副主席的冈萨雷斯，从到访社区的专家那里了解到这些知识。他深刻认识到保护生态带来的福祉。几个世纪以来，社区领地内丰富的阿瓜赫资源使果实采摘成为当地主要经济活动之一，也是重要的食物来源。
每年9月至次年1月，凌晨时分，冈萨雷斯和雷克雷奥社区的成员们便脚穿胶靴进入森林，带着新式爬树装备和采摘用的拉菲草袋。砍树摘果的时代早已过去。砍伐阿瓜赫树意味着永失果实，因此社区决定彻底改变作业方式。
男性成员借助安全绳攀爬棕榈树时，女性成员则剥开落地的果实装满麻袋。整个季节下来，他们平均能收集80袋果实，每袋可售40索尔（约12美元）。
“过去我们砍树采摘，现在学会了爬树。”迪亚斯港原住民社区的采摘者塞贡多·钱查里说，“这意味着不再破坏树木——我们在棕榈树屹立时采摘。这是近年来最大的转变。”
对于能长到30米高的阿瓜赫棕榈，攀爬已成为钱查里的冒险之旅。拥有16年经验的他，在掌握新型采摘技术后，开始前往其他社区传授这种可持续作业方式。
从社区的木质房屋群步行片刻，穿着高筒胶靴准备穿越灌木丛和泻湖的钱查里，将装满工具的沉重背包放在阿瓜赫树下。他逐一系紧支撑绳，换上带刺钉的爬树靴，准备向高处的果实进发。
“阿瓜赫是地球之肺——它能吸收二氧化碳。因为气候变化，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保护环境的重要性。”钱查里边说边驱赶着古铜色手臂周围的蚊群。
但采摘并非全部。人们会特意留出部分果实簇，供养南美貘、低地帕卡、灰短角鹿，以及僧面猴、秃顶乌卡里猴等野生动物。
过去七年间，亚马逊研究所与国家公园保护信托基金的科学家持续在达腾德马拉尼翁开展研究。除了制定泥炭地碳储量测量方法，他们还与原住民社区携手保护生态系统。
2015年，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下属的绿色气候基金批准了“提升达腾德马拉尼翁省湿地韧性”项目，成为全球首个获得该基金资助的项目。
通过这项倡议，当地社区深化了对阿瓜赫及泥炭地可持续利用的认知。
距离雷克雷奥一小时船程的工业港原住民社区，矗立着一棵孤独的雄性阿瓜赫棕榈。唯有湿热空气与它相伴。虽然只有雌树能结出维系生命的果实，但雌雄植株相互依存。这棵孤树无法为任何其他植株授粉。
这棵生长在小水果加工厂旁的阿瓜赫树，向着亚马逊广阔的蓝天伸展，时刻提醒着费利佩·古铁雷斯这片土地的脆弱性。
在工业港社区任教期间，古铁雷斯与森林建立了紧密联系。居住数载并推动社区发展后，他对阿瓜赫产业链兴趣日增。尽管社区领地内有种植园，但距离遥远，采摘耗时费力。因此，社区专注于加工从雷克雷奥等其他村庄运来的果实。
“工业港虽有阿瓜赫棕榈，但距离太远。其他社区的果实却近在咫尺。”在加工厂里，古铁雷斯指着新安装的光伏板说，“现在工厂已改用太阳能供电。”
自2018年起，社区成员通过阿瓜赫生产者管理协会，联合加工从13个邻近社区水路运来的果实。阿瓜赫产季短暂，他们全力投入工厂每日工作，每人日均收入约12美元。
48岁的三孩母亲约娜·卡斯蒂略坦言，若能亲自采摘她定会前往。“湿地就像流沙——能陷到膝盖深。现在我们不再砍树，转而开始守护它们。”
正如卡斯蒂略所言，缺乏稳定工作——同时身为职场母亲——是亚马逊社区女性面临的最大挑战。“我们需要维持生计，这是赚取收入的途径。自从阿瓜赫加工起步，生活质量改善了。我们充分利用机会，投入工作。”
如今，借助绿色气候基金的资金，社区改造了加工厂来处理这种季节性水果。每季可生产约7000份阿瓜赫冰淇淋、20升阿瓜赫油和40块阿瓜赫皂。卡斯蒂略期待添置更多设备，以便在非采摘季维持生产。社区小工厂的工作，与农业、渔猎等传统生计形成了互补。
对坎多齐族群等社区而言，手工捕鱼仍是利用水域资源的祖传技艺。在圣费尔南多社区，因树木远离领地，采摘阿瓜赫并不可行。
“我们最担忧的是鱼类资源减少。”终身从事捕捞的卡奇兹帕尼手工渔民协会主席莱德·盖斯指出。鱼类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尤其现在社区有了制冰厂，可以保存渔获并通过水路运往城镇市场。
国家公园保护信托基金创新与战略管理总监克劳迪娅·戈弗雷表示，当地湖泊正受水温上升和泥沙淤积影响。为此，社区转向可持续捕捞，努力防止泥炭地退化，适应气候变化影响。
此外，生态商业已成为社区在保护自然资源和生态系统的同时创造经济价值的主要途径之一。
戈弗雷指出，马拉尼翁湿地项目（涵盖水产养殖、阿瓜赫生产等）有两大核心目标：保护泥炭地，促进传统生计可持续发展。
“生态商业产生三重效益：助力生态保护、改善生活质量、创造经济收入。”戈弗雷如此评价这些作为泥炭地保护缓冲区的实践场所。
在达腾德马拉尼翁泥炭地进行专业研究绝非易事：路途遥远、后勤昂贵，且需与原住民社区达成准入协议。然而，通过2022年的科学考察，研究人员开创了新的泥炭地碳储量测量方法——这份文件将成为国家泥炭地政策的基础。该政策将由国家林业野生动物局负责设计与管理。
关键突破在于，此次研究区分了泥炭地与地上森林的碳储存，这与以往的碳储量评估截然不同。
“不同树木的特性和储碳方式各异。纳入这种差异性对提升评估精度至关重要。”伊达尔戈解释道，“了解碳储存量有助于把握气候变化缓解进程，因为若这些碳释放到大气中，将影响区域乃至全球气候模式。”
2024年12月，国家林业野生动物局局长何塞·涅托承认达腾德马拉尼翁存在非法采矿、古柯种植和森林砍伐等风险与非法活动，同时强调该地区项目的示范意义：“指明了与民众协作的正确道路。”
然而，对于如何依据科学发现制定泥炭地保护政策，秘鲁环境部和国家林业野生动物局均未回应相关问询。
尽管目前国家及地区层面尚未建立生态系统监测体系，但保护倡议已在实施过程中推进。“秘鲁泥炭地识别指南”项目正是其中之一，旨在推动泥炭地登记、保护与可持续利用。
近期发表于《地球物理研究快报》的研究显示，邻近马纳斯省的基斯托科查泥炭地因气候变化已丧失二氧化碳捕获能力。该研究由亚马逊研究所与美国科学家共同完成。
“一个未受重大人为干扰的生态系统，仅因气候变化就丧失核心生态功能，这令人警醒。”研究第一作者、密苏里大学自然资源学院研究员杰弗里·伍德指出。
专家强调，要维持达腾德马拉尼翁泥炭地有机土壤的碳储存能力，各级政府必须实施协调统一的保护与可持续利用政策。否则，科学家和原住民社区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正如牛津生态学家贝内特所言：“这好比拥有世界第八大奇迹——你会想要保护它，自豪地宣称它的存在，并将其纳入环保承诺。”
题图说明：塞贡多·钱查里使用专业工具攀爬阿瓜赫棕榈树，实现保护性采摘。图片由莱斯利·莫雷诺·库斯托迪奥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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