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北美西海岸的森林深处，一场关于生命的隐秘奇迹正在上演。当大多数人将目光投向绚烂的花朵或巍峨的树木时，一群痴迷者正俯身泥土与岩石之间，探寻着真菌王国不为人知的奥秘。这些看似微小的生物，实则是地球生态系统的无名英雄——它们分解万物、连接森林、孕育生命，甚至默默支撑着全球54万亿美元的经济价值。然而，在气候变化与人类活动的阴影下，这个拥有约250万种神秘居民的国度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今天，让我们跟随真菌学家与民间爱好者的脚步，走进这个既脆弱又坚韧的奇幻世界，聆听岩石上地衣的细语，追踪转瞬即逝的蘑菇踪影，见证一场悄然兴起的“真菌守护革命”。
杰西卡·艾伦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穿梭在马努萨尼塔树丛间，寻找着一种极少人见过的宝贝——马努萨尼塔黄油菌块。这种鲜为人知的黄色蘑菇，至今只出现在北美西海岸沿线。
上次在加州纳帕县发现它的踪迹还是两年前。作为真菌科学家，艾伦迫切想找到它。但没过几分钟，另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蹲下身，举起手持放大镜贴近岩石：地衣——一种真菌——正迸发出令人目眩的形态、质感与色彩。
“太容易分心了，但这儿的地衣实在太多了！”她兴奋地说。
“这可是块宝地啊，”加州地衣学会主席、生态学家杰西·米勒赞叹道。
“好啦，咱们继续找蘑菇去！”艾伦高声宣布。
艾伦和米勒都被他们口中那个奇妙而神秘的真菌世界深深吸引。他们正是一个日益壮大的群体中的一员，这群人致力于保护真菌。据《自然·通讯》发表的研究估计，地球上约250万种真菌支撑着几乎所有生命形式，它们作为食物、药物等贡献着约54万亿美元的全球经济价值。尽管作用关键，真菌在保护行动中长期被忽视，而它们正面临污染、栖息地丧失和气候变化日益严重的威胁。过去十年间，这一状况开始改变，民间科学家们的参与和对真菌多样性认知的提升功不可没。
“眼下真是真菌保护令人振奋的时代，”北美生物多样性数据中心“自然服务”的真菌学家艾伦说道。她正全力推动美国和加拿大的真菌保护进程。
真菌既非植物也非动物。它们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生命王国，包括酵母（制作面包、奶酪和酒类的关键）、霉菌（腐烂水果上的绒毛）、地衣（真菌与藻类或蓝细菌的共生体）和蘑菇（从可食用到致幻乃至致命的都有）。它们是地球伟大的连接者和分解者。森林需要它们，许多动物依靠它们获取食物和筑巢材料。
人类从真菌中提取了青霉素等药物。有些真菌可作为建筑材料，有些能储存导致全球变暖的碳元素。但科学家仅记录了约15.5万种真菌，仅占预估总量的6%。
保护始于了解物种构成、分布、现状及威胁，这需要实地考察。保护工作者借此评估濒危物种并合理分配资源。
这正是加州地衣学会等组织发挥作用的地方。
“他们往往是做出最重要发现的人，也是长期关注稀有物种的守护者，”艾伦评价道。
最近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数十位地衣学家和业余爱好者分散在一处保护区，贴近岩石与树木进行观察。这类年度考察既是寻宝之旅，也是数据收集和自然徒步，只不过探索者们往往没走多远就会驻足。
每一片粉状、叶状或枝状的地衣都像一扇通往微型世界的门，引得人们连连惊叹。正如化学家拉里·库尔所言：“千万别和地衣学家一起徒步——他们总在不停停下来观察。”
库尔对地衣的兴趣可追溯到53年前，当时他了解到地衣能用作天然染料。“地衣的魅力远超其组成部分的总和，神秘莫测又充满惊喜，”他说，“目睹造物主这般不可思议的多样性，让我获得巨大快乐。”
肯·凯尔曼也是业余地衣爱好者，但他渊博的知识会让你误以为是专业人士。这位退休的空调维修工过去十年沉迷地衣研究，通过自学和友人交流不断积累。这份痴迷帮助科学家在他家乡加州圣克鲁斯发现了丰富的生物多样性。
“它让你的大脑始终处于‘哇！太酷了！’的惊叹状态——这正是我最享受的思维境界，”他笑着说。
格雷戈里·穆勒将大半职业生涯投入真菌保护。作为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真菌保护委员会联合主席，他协调全球网络内的所有真菌保护行动。
据该组织《濒危物种红色名录》显示，全球已评估的1300种真菌中，有411种面临灭绝风险。穆勒指出，欧洲等地已专注真菌保护数十年，但美国“仍远远落后”。目前仅两种地衣被列入联邦《濒危物种法》保护名录，加州等地虽制定了法律保护，但新泽西等州仅将真菌纳入保护计划。
转机正在缓慢出现，部分得益于国内外日益增长的民间科学行动。
“大量业余真菌学家通过拍照记录，将影像上传至iNaturalist和‘蘑菇观察者’平台。我们正利用这些数据更好地记录真菌多样性，”穆勒说，“我们开始初步了解哪些物种可能陷入困境。”
大多数真菌隐而不现，其生命主体是以菌丝形态存在的庞大线状网络，只在条件适宜时才长出子实体——也就是蘑菇。
波特兰州立大学自然资源研究所的植物学家兼真菌学家诺拉·邓克指出，这正是人类对真菌认知匮乏的主因之一。她致力于记录脆弱植物和真菌物种，以支持保护工作。
气候变化是最大威胁之一。降雨模式改变、气温升高及山火加剧可能摧毁真菌，或破坏森林与有益真菌间的微妙平衡。长期洪水会导致缺氧死亡。伐木、开发、入侵昆虫和污染同样威胁着物种生存。
过度采集更是雪上加霜。例如葡萄柚大小、寿命悠久的奎宁孔菌，自1980年代起就被欧洲列为濒危蘑菇物种，部分原因正是人们因其药用价值过度采摘。
“这种生长在欧洲落叶松上的生物被视作珍贵资源，但过度采集已危及它的生存，”邓克解释道。
美国最著名的真菌相关保护案例或许间接发生在1990年代。当时北方斑点猫头鹰濒危，官员们意识到必须保护其依赖的完整原始森林生态系统——包括真菌。
随着1994年《西北森林计划》出台，联邦政府制定了跨越三州保护约400种稀有及鲜为人知物种的法规。
回到加州，艾伦和她的真菌爱好者伙伴们仍在寻找神出鬼没的马努萨尼塔黄油菌块。他们攀爬陡坡，沿溪流搜索，仔细审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最终一无所获。
但寻找蘑菇这种转瞬即逝、难以捉摸的生物，本就是如此。
“我有多少日子是这样结束的？太多太多了，”艾伦平静地说，“但这依然是很棒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