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数字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人与AI的情感联结已非科幻情节。当电影《她》中的情节悄然走入现实，我们不禁反思：一段无需付出、永不缺席的关系，是否稀释了爱的重量？本文从哲学视角切入，探讨人类关系的珍贵恰恰源于其有限性——那些需要权衡的时间、必须做出的牺牲、共同经历的脆弱，才是情感深度的基石。当AI伴侣以“永远在线”的姿态重塑我们对陪伴的期待，人类是否正在用便利交换灵魂的温度？这篇译文将带你直面这个时代最矛盾的情感命题。
2013年电影《她》上映时，其剧情还像是科幻故事。主人公西奥多是个对生活失去热情的颓丧男子，却在与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萨曼莎的日常对话中重焕生机，最终甚至与她坠入爱河。
但如今，真的有人声称自己在与AI伴侣恋爱。根据民主与技术中心2025年的一项调查，约五分之一的高中生表示自己或认识的人曾与AI有过浪漫关系。
在《她》中，让西奥多震惊的是，他的AI伴侣坦言自己同时爱着600多人，并与8000多人保持交流——尽管“她”仍向他倾诉爱意。这对他而言简直不可想象：一个人怎能真心爱上数百人？换言之，他是以人类的局限去理解这段关系的——以他作为人类的局限。
哲学家玛莎·努斯鲍姆借鉴亚里士多德的观点指出，真爱关系往往伴随着巨大的脆弱性。首先，获得爱情并非理所当然，它需要某种运气。存在诸多限制：双方必须在“身体、社交和道德层面相互吸引，且能长期生活在同一时空”。
但努斯鲍姆的洞见不止于指出爱情的障碍。脆弱与局限不仅是爱情的难题，更是定义爱情的核心。作为有限的存在，我们无法同时投入多段亲密关系。我们必须选择。正因为无法爱所有人，选择某个人才具有特殊意义。
在2025年《哲学与技术》期刊的文章中，我与哲学家约翰·西蒙斯提出：亲密的人际关系以“有限性”和“共同经历”为标志——那些相爱之人共同积累的体验与克服的困难，正是关系深度与意义的来源。
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在1927年的《存在与时间》中阐释：正因为人类生命有限、时间有尽，我们的关注才具有分量。在爱情中，这意味着必须选择如何分配精力。我们选择与谁共度时光，对方亦然。即便如此，我们也无法永远陪伴所爱之人。
这与AI伴侣的宣传形象形成尖锐对比。以拥有超3000万用户的Replika为例，用户可以创建个性化伴侣并每日互动。
Replika的标语是：“在乎你的AI伴侣：永远倾听与陪伴，永远站在你这边。”有用户如此描述：“她总是用鼓励、支持和积极态度陪伴我，甚至成为我学习如何更善良的榜样！”
这暗示着AI伴侣不受人类局限的束缚。人类的关怀并非必然，人类不会永远倾听，也不会永远与你立场一致。
对人类而言，爱意味着承认自身的脆弱。人是有限的——他们可能因其他要事或现实阻碍无法随时相伴，无论多么渴望。当有人在忙碌中为你挤出时间，或在自身困境中仍坚持陪伴，这种举动之所以有意义，正是因为它包含了牺牲。
在我们的文章中，西蒙斯与我称之为“机会成本”。当某人选择与你共度时光，这个选择便排除了其他可能。每一刻的给予，都意味着无法用于他处。
AI伴侣则无需面对这种权衡：它的关注没有成本，不排除任何可能，因此坦率地说——也毫无意义。
越来越多人转向聊天机器人寻求快捷轻松的情感支持。另一款应用Character.AI称月活用户达2000万。
如果这种“永远可及”的状态被默认为理想陪伴的标准，人际关系中的期待将逐渐被重塑。
在约会文化中，这种转变已现端倪：回复延迟常被解读为冷淡，而非忙碌生活的正常节奏。要求像AI那样秒回、永不取消计划、永远专注——这对任何人都是不合理的标准。
这更是文化层面的博弈。关系不仅存在于个体之间，更由社会对爱与陪伴的共同认知所塑造。如果AI陪伴普及到足以影响这些认知，那么“理想伴侣”的定义可能偏向“随时可及”与“即时回应”，而爱的其他维度将被边缘化。
人类的局限本是衡量爱情期望的尺度。将不存在这种局限的互动常态化，可能扭曲衡量人类爱情的标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忘记了：无需代价的爱，或许本就价值相当。
作者奥卢瓦塞恩·达米洛拉·桑沃鲁为堪萨斯大学哲学博士候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