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全球食品巨头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瘦身革命”。当消费者开始对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超加工食品说“不”，当监管机构将健康议题推至聚光灯下，那些曾经依靠并购扩张建立起的食品帝国，如今纷纷挥刀“割肉”。从联合利华剥离冰淇淋业务，到卡夫亨氏酝酿分拆，再到雀巢、通用磨坊接连出售非核心品牌——这不仅是商业策略的调整，更是整个行业在健康浪潮与资本压力下的集体转身。当传统巨头遭遇增长瓶颈，当新兴品牌蚕食市场份额，这场“断舍离”究竟是企业重生的契机，还是资本游戏的又一轮洗牌？让我们透过现象，窥探食品工业转型的深层逻辑。
食品巨头正在集体“瘦身”。
随着消费者和监管机构对超加工食品的抵制日益加剧，生产这些食品的公司纷纷开始分拆或剥离旗下标志性品牌。去年，联合利华将其冰淇淋业务独立为“Magnum冰淇淋公司”。卡夫亨氏正准备在今年晚些时候进行分拆，这实际上瓦解了十多年前由沃伦·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与私募股权公司3G资本促成的大部分合并。而Keurig Dr Pepper在完成对JDE Peet’s的收购后，也计划进行类似的分拆。
咨询公司贝恩的数据显示，2024年，消费品行业近一半的并购活动来自资产剥离。一项贝恩调查发现，未来三年，消费品行业42%的并购高管正在准备出售资产。
当然，这一趋势并不仅限于包装消费品行业。近年来，通用电气和霍尼韦尔等工业公司也进行了自己的分拆。传统媒体行业同样如此；康卡斯特将其许多有线电视资产剥离给了CNBC的所有者Versant，而华纳兄弟探索公司计划在今年晚些时候剥离其有线电视网络，与此同时Netflix正在收购其流媒体和影视工作室部门。
“在我们看到此类活动的许多领域，都存在非常激烈的竞争压力，使得运营变得更加困难，”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埃米莉·费尔德曼说。
包装食品和饮料公司面临的挤压来自需求下降，这导致其许多产品的销量萎缩。为了扭转业务并赢回投资者，他们指望甩掉表现不佳的品牌。
二月将迎来季度财报和年度CAGNY会议上的演示，为投资者提供更多机会了解食品公司高管对其产品组合的计划。值得关注的公司包括可能分享其即将分拆更多细节的卡夫亨氏，以及正在考虑出售其投资组合中多个品牌的雀巢。
十多年来，消费者从杂货店内部货架购买的食品杂货越来越少，转而更关注有新鲜农产品和蛋白质的外部货架。疫情期间是个例外，许多消费者回归他们熟知的品牌。然而，随着生活恢复正常，价格上涨和“缩水式通胀”在很大程度上抹去了这种行为的转变。
最近，在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倡导的“让美国再次健康”议程的鼓舞下，监管机构对加工食品施加了更大压力并给予了更多关注。而用于对抗糖尿病和肥胖症的GLP-1药物的兴起，意味着食品公司的一些关键消费者对他们曾经爱吃的甜咸零食失去了胃口。
从占总支出的比例来看，包装消费品行业保住了其市场份额。但贝恩公司合伙人彼得·霍斯利指出，最大的公司正在被新兴品牌或自有品牌产品抢走客户。
霍斯利说，平均而言，大型消费品公司投资组合中约有35%属于增长率超过7%的品类。相比之下，超过一半的自有品牌处于高增长类别，如酸奶和功能性饮料，而对于新兴品牌来说，这一比例甚至更高。
对于食品巨头而言，结果是销售额增长放缓甚至下降，随后股价下跌。在某些情况下，激进投资者会推动公司更加专注于其核心产品，并剥离所谓的“非核心业务”。
“从估值角度来看，你看到了很大压力，尤其是对这些上市公司而言，”艾睿铂合伙人兼董事总经理拉吉·科纳纳哈利说。“重置预期的一种方法是真正更加专注于核心产品，并处置或剥离增长缓慢、资本密集型或非核心的业务。”
科纳纳哈利认为，虽然做大做强曾帮助食品公司形成规模效应、进入新市场并促进销售增长，但也使其业务变得更加复杂。变得过于庞大，就很难快速做出决策，或者决定如何以及在哪里对业务进行再投资。
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些资产剥离和分拆所涉及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显得考虑不周。2018年Keurig Green Mountain与Dr Pepper Snapple Group合并成立Keurig Dr Pepper就是一个例子。
“坦率地说，令我们惊讶的是早在2018年的决定，当时Keurig Green Mountain以187亿美元的交易收购了Dr Pepper Snapple Group，从而创建了Keurig Dr Pepper，”巴克莱分析师帕特里克·福兰和劳伦·利伯曼在8月分拆消息宣布时给客户的一份报告中写道。“当时，这被视为一个既奇怪又非常冷门的交易，将咖啡和（碳酸软饮料）结合在一起的逻辑值得怀疑。”
（当2018年宣布合并时，利伯曼在与两家公司高管的电话会议上表示，她仍然对该交易对双方玩家的逻辑“感到困惑”。）
自合并以来，Keurig Dr Pepper的股价上涨了37%。同期标普500指数上涨了150%。
费尔德曼认为，与许多行业一样，包装食品行业也经历了扩张和收缩的周期。例如，卡夫在2012年将其包含奥利奥在内的零食业务剥离出来成立了亿滋国际，仅仅三年后，卡夫就与亨氏合并。
然而，近年来，通过收购进行扩张需要更复杂的思考和执行。
“如果你回到2015年之前的那些辉煌岁月，消费品行业的游戏规则感觉相当简单，至少如果你是一家全球公司的话，”贝恩的霍斯利说。“你收购另一家与你相对相似的公司。你将它们整合在一起，挤出成本协同效应……然后这为你带来了良好的收入和利润增长。但游戏规则已经改变了。”
大约在2015年左右，像Chobani或BodyArmor这样的新兴品牌开始从传统品牌手中抢夺市场份额。霍斯利指出，因此，食品巨头需要更审慎地考虑他们收购什么以及如何管理他们的投资组合。
要找一个警示案例，非2015年通过大型合并成立的卡夫亨氏莫属。投资者最初为这笔交易欢呼，但随着合并后公司在美国的销售额开始落后，他们的热情逐渐消退。随后，该公司对其许多标志性品牌，如卡夫、奥斯卡·迈耶、麦斯威尔和Velveeta进行了资产减值，此外还收到了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关于其会计政策和内部控制的传票。
事后看来，分析师和投资者将卡夫亨氏螺旋式下跌的很大一部分归咎于合并后实施的残酷的成本削减策略。公司的领导层过于专注于削减成本，而对品牌再投资不足，尤其是在消费者口味发生变化的时候。
自卡夫亨氏作为一家公司开始交易以来，其股价已暴跌73%。
但并非所有人都相信，摆脱表现不佳的品牌将使股东受益。
“如果你不解决根本的能力问题，你卖掉或不卖掉多少品牌都无关紧要，”加拿大皇家银行资本市场分析师尼克·莫迪说。“他们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这只是为了让投资者高兴，因为他们看起来正在做出改变。”
莫迪赞同的一个分拆案例是家乐氏，该公司在2023年分拆为专注于零食的Kellanova和专注于谷物的WK Kellogg。去年，巧克力制造商费列罗以31亿美元收购了WK Kellogg，而玛氏则完成了对Kellanova的360亿美元收购。
从莫迪的角度来看，这次分拆为股东创造的价值比合并后的业务更多。家乐氏高增长的零食业务，在没有增长缓慢的谷物部门拖累的情况下，作为一个收购目标更具可行性。此外，这两个战略买家都是私营公司，不必担心向公众公布季度收益。
一些投资者希望卡夫亨氏也能有同样的结果。
“许多人的观点是，创造价值的最佳方式是分拆公司，并希望你能创造一个Kellanova 2.0，让两个实体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都被收购，价值创造就发生在那里，”美国银行证券分析师彼得·加尔博说。
卡夫亨氏聘请了家乐氏及后来的Kellanova前首席执行官史蒂夫·卡希尔兰担任其首席执行官。一旦公司分离，卡希尔兰将担任“全球风味提升”（Global Taste Elevation）的首席执行官，这是对包含亨氏和费城等高速增长品牌的分拆公司的暂定名称。
但加尔博认为，收购卡夫亨氏分拆产生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将是一笔相当大的收购，因此任何一方被收购的可能性都较小。而关于分拆创造价值的不确定性，或许正是该公司最大股东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准备退出其在卡夫亨氏27.5%股权的原因。
新年过去一个月，资产剥离的趋势不太可能放缓。
周二，通用磨坊宣布将出售其有机番茄品牌Muir Glen，以专注于其核心品牌。上周，彭博社报道称，雀巢正准备出售其水业务单元；据报道，这家瑞士巨头还在考虑剥离高端咖啡品牌Blue Bottle及其表现不佳的维生素品牌。
贝恩公司指出，如果食品巨头要进行任何收购，交易更可能涉及“新兴品牌”。该公司表示，过去五年，价值低于20亿美元的收购交易占消费品交易总额的38%，高于2014年至2019年期间的16%。例如，去年，百事公司以19.5亿美元收购了益生元苏打水品牌Poppi，好时公司以7.5亿美元收购了LesserEvil爆米花。
科纳纳哈利表示，由于当前的监管环境，更大规模的交易更难达成。买家可能不是战略参与者，而是手头有大量现金的私募股权公司。例如，今年1月，L Catterton收购了新兴白软干酪品牌Good Culture的多数股权。
但一次引人注目的资产剥离或收购，可能并非解决食品集团困境的良方——也不是提振股价的万全之策。有时，老式的勤奋努力甚至可能效果更好。
“仅仅因为风向似乎对你有利，并不意味着你不能付出一些艰苦努力来扭转局面，”艾睿铂的科纳纳哈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