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中东局势风云再起，叙利亚权力更迭背后暗流汹涌。本文独家揭秘以色列在叙利亚的隐秘行动——当极端势力掌权，这个中东强国如何通过武装少数派、空投军火、资助民兵等手段，在邻国布下一盘复杂的地缘政治棋局？从暗夜直升机空投步枪，到每月向3000名民兵发放美金；从建立“缓冲区”到推动德鲁兹自治，以色列的干预既有历史渊源，也有现实算计。然而，支持分离势力的行动不仅激化地区矛盾，更与美国政策背道而驰。当谈判桌上硝烟弥漫，武器运输悄然转向医疗物资，这场代理人博弈将把叙利亚引向分裂还是稳定？以下为深度调查报道：
2024年12月17日深夜，在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倒台九天后，以色列的直升机悄然抵达叙利亚南部。
据两名直接参与行动的以色列前官员透露，与成堆人道主义物资一同空投的，还有500支步枪、弹药和防弹衣——所有这些都由以色列秘密空投给一支名为“军事委员会”的德鲁兹民兵武装。
这批武器运输是为了应对艾哈迈德·沙拉阿的突然崛起。这位曾化名阿布·穆罕默德·约拉尼的伊斯兰武装分子推翻了阿萨德政权。
以色列对沙拉阿深表怀疑，因为他领导的武装团体直到十年前仍与基地组织正式关联，而该组织强烈反对以色列的存在。
即便现在，沙拉阿的支持者队伍中仍有极端主义战士。
作为中东日益占据主导地位的力量，以色列一直通过支持盟友德鲁兹民兵来试图影响叙利亚局势发展。
现任及前任以色列官员表示，这是削弱叙利亚国家凝聚力努力的一部分，从而给沙拉阿在长期内战后统一国家的努力制造障碍。
现任及前任以色列官员称，以色列的秘密补给是长期支持德鲁兹派行动的一部分——这个宗教少数派传统上在多个中东国家的政治中扮演角色。《华盛顿邮报》调查发现，这项努力仍在继续。
武器运输在四月达到高峰，此前叙利亚德鲁兹武装人员与支持沙拉阿的伊斯兰枪手发生冲突。
八月后流量减少，因以色列转向与沙拉阿谈判，且以色列官员对叙利亚德鲁兹分离主义者的可靠性及其目标可行性产生怀疑。
据叙利亚德鲁兹领导人和一名以色列前官员称，以色列继续向叙利亚德鲁兹武装人员空投非致命性军事装备，如防弹衣和医疗物资，这实际上削弱了沙拉阿集中权力的能力。
两名德鲁兹官员表示，以色列人还每月向约3000名德鲁兹民兵支付100至200美元，进一步表明其继续维持与叙利亚中央政府的制衡力量。
《邮报》为本次报道采访了二十多位现任及前任以色列和西方官员、政府顾问，以及叙利亚、以色列和黎巴嫩的德鲁兹民兵指挥官和政治领袖。
许多受访者要求匿名，以描述以色列支持叙利亚德鲁兹派的内幕运作，其中包含从未公开承认或报道过的秘密合作内容。
自阿萨德倒台以来，以色列政府的总体战略一直是确保在其东北边境不会出现有能力威胁以色列的政权。官员们认为，华盛顿接受沙拉阿坚称自己已放弃极端主义观点是天真的。
以色列还表示，它仍然致力于支持遍布多个中东国家的德鲁兹人。
以色列与德鲁兹人的关系深厚。德鲁兹人信奉一种不同于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一神论宗教。他们在以色列扮演突出角色，包括在以色列军队和政府担任高级职务，因此被以色列国防机构中的许多人视为在叙利亚的天然盟友。
以色列对叙利亚德鲁兹人的援助反映了其对沙拉阿的不信任，以及其长期悄悄干预这个因内战长期分裂的邻国的历史。
以色列反对沙拉阿统一国家的努力——包括通过继续支持德鲁兹人——已成为耶路撒冷和大马士革之间以及以色列与特朗普政府之间紧张关系的根源，后者将支持沙拉阿作为美国地区政策的关键支柱。
政府内部及国会中的许多人押注沙拉阿能恢复叙利亚稳定，从而缓解更广泛地区的紧张局势， potentially 为数百万难民返乡铺平道路，并帮助遏制伊朗在中东的影响力。
沙拉阿最近在华盛顿接受《邮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以色列对分离主义运动的支持是受其“扩张主义野心”驱使，并可能引发“该地区的广泛战争，因为这种扩张将对约旦、伊拉克、土耳其和海湾国家构成威胁”。此次采访是在他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白宫会晤前不久进行的。
沙拉阿补充说，但以色列和叙利亚“在达成[降级]协议方面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希望以色列从今年早些时候占领的领土上撤军，“不给那些不希望叙利亚稳定的政党或行为者留出空间”。
以色列官员表示，尽管他们因沙拉阿早期作为基地组织附属机构领导人的历史而不信任他，但以色列已表现出务实态度，限制了对叙利亚德鲁兹人的支持，减少了对叙利亚的军事压力，并在最近几个月给了谈判机会。
以色列和德鲁兹官员称，在特朗普五月首次与沙拉阿握手后，以色列于八月停止向德鲁兹人输送武器。
据以色列官员和政府顾问透露，在内部，由于担心叙利亚德鲁兹领导人内讧以及以色列卷入叙利亚的风险，以色列官员已搁置了将叙利亚德鲁兹人转变为以色列武装代理民兵的讨论。
“我们在绝对必要时提供帮助，并致力于少数民族的安全，但我们不会让突击队员驻扎在德鲁兹人旁边，也不会涉足组织代理人的业务，”一名以色列官员说，他将以色列对德鲁兹人的支持描述为精心校准的。“我们正试图观察事态发展，而且众所周知，美国政府非常支持达成协议。”
这位官员补充说，以色列内部也越来越认识到，并非所有德鲁兹人都团结在叙利亚德鲁兹精神领袖谢赫·希克马特·希吉里周围，后者一直呼吁在以色列帮助下从大马士革分裂出去。
应要求就以色列官方评论，一名以色列政府官员表示：“10月7日[哈马斯袭击]之后，以色列决心保卫我们边境的社区，包括北部边境，防止恐怖分子扎根和针对我们的敌对行动，保护我们的德鲁兹盟友，并确保以色列国免受地面攻击和边境地区的其他攻击”。该官员要求匿名。以色列军方拒绝对本文发表评论。
一些以色列和美国分析人士认为，以色列在叙利亚激进使用武力及其秘密推动德鲁兹分离主义的做法适得其反，并在沙拉阿似乎渴望达成外交缓和时损害了关系。
“华盛顿越来越感到沮丧，因为以色列的行动阻碍了华盛顿大多数人和中东所有人实际上希望看到成功的事情：一个稳定、统一的叙利亚，”曾在拜登政府担任五角大楼高级官员并深入研究该国的达娜·斯特劳尔说。
“对以色列的基本论点是，看，大马士革实际上有领导人愿意说出‘以色列’这个词，并讨论未来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而你们却只是不断轰炸或寻找代理人来运作。”
在阿萨德倒台前几个月，以色列安全机构内部的官员已经明白，中东可能正处于 sweeping 变革的边缘。
以色列2024年的军事和情报行动削弱了阿萨德的关键盟友伊朗和黎巴嫩武装组织真主党，加剧了他的孤立。
直接参与该行动的两名前以色列官员称，以色列的德鲁兹领导人寻找了一位叙利亚德鲁兹 counterpart，以便在阿萨德政权倒台时帮助领导叙利亚70万德鲁兹人。他们求助于阿萨德军队的前上校塔雷克·舒菲。
其中一名前以色列官员回忆说，在叙利亚南部德鲁兹据点苏韦达省，招募了“20名有军事经验的人，分配军衔和任务，并开始组建所谓的‘军事委员会’”。
当时，由舒菲领导的军事委员会得到了谢赫·希吉里的支持。希吉里是一位火爆的、60岁、出生于委内瑞拉的德鲁兹神职人员，他呼吁在以色列支持下建立一个自治的德鲁兹国家，该委员会的另一位创始成员说。
一名前以色列官员表示，为了帮助舒菲翻修一栋旧建筑作为指挥中心，并购买制服和基本装备，以色列安全机构中的德鲁兹成员通过叙利亚民主力量（SDF）向他输送了24,000美元。SDF是一个库尔德人领导的民兵组织，也与以色列保持联系。
该官员补充说，这笔钱是为了维持委员会直到阿萨德政权倒台。前以色列官员和叙利亚两名德鲁兹指挥官称，大约在同一时间，SDF另外向军事委员会发送了高达50万美元。
据一名库尔德高级官员、一名叙利亚德鲁兹指挥官和一名前以色列官员称，为了帮助德鲁兹事业，SDF还在叙利亚北部的库尔德地区训练了叙利亚德鲁兹人，包括妇女——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今天。SDF政治派别的发言人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一位西方官员回忆说，希吉里准备了拟议中未来德鲁兹国家的地图，该地图一直延伸到伊拉克，并在2025年初向至少一个主要西方政府推销。
2024年12月8日，在沙拉阿及其武装组织沙姆解放组织领导的为期11天的闪电攻势后，阿萨德倒台，以色列立即采取行动。
以色列地面部队立即进入叙利亚，占领了400平方公里的领土，包括横跨叙利亚-黎巴嫩边境的战略山峰赫尔蒙山上的额外阵地。
以色列空军对叙利亚军事设施发动了数百次空袭，以阻止这位叙利亚新领导人获得武器。
一名前以色列官员称，10天内，以色列国防军北方司令部的一名上校紧急出动阿帕奇直升机运送步枪、现金和人道主义物资以支持德鲁兹人。
由于以色列担心德鲁兹社区可能处于危险之中，武器运输在4月下旬达到高峰。随着叙利亚宗教紧张局势加剧，支持沙拉阿新政府的伊斯兰枪手与德鲁兹武装人员之间爆发冲突，造成数十人死亡。以色列官员担心德鲁兹人可能被压倒、围困或屠杀，公开誓言保护这一少数民族。
一名前以色列官员、一名叙利亚德鲁兹指挥官和一名金融中间人表示，他们通过发送以色列军队从死亡的真主党和哈马斯战士手中获得的大部分旧武器作为回应。
一名叙利亚德鲁兹民兵领袖回忆说，还收到了狙击步枪、夜视设备以及14毫米和23毫米重机枪的弹药。
苏韦达的两名德鲁兹民兵指挥官称，一些德鲁兹领导人还从库尔德同行那里获得了反坦克导弹和以色列卫星的战场图像。
一名以色列军方官员表示，在地面上，以色列部队建立了所谓的缓冲区，在那里他们向20个村庄的德鲁兹居民提供“木材、汽油、柴油、食物、一点水”，以及在德鲁兹村庄哈德尔外设立的军队诊所提供医疗服务。
参与援助行动的前以色列准将、总统军事秘书哈苏恩·哈苏恩表示，在以色列政府内部，国防部的领土政府活动协调部门（COGAT）设立了一个新的行政办公室，协调向叙利亚德鲁兹人发送人道主义和其他援助，包括轻武器。
身为德鲁兹人且与希吉里关系密切的哈苏恩，在以色列安全机构内部领导了一个派系，主张以色列应全力支持叙利亚德鲁兹人作为其在叙利亚的武装代理人。
“以色列需要提升一个档次，作为一个战略力量行事，与各种各样的人和代理人建立联盟，并将他们变成忠于它且它也忠于的人，”哈苏恩在一次采访中说。
一名以色列官员表示，以色列官员支持武装德鲁兹人是基于两点考虑。
他们普遍认为美国和欧洲与沙拉阿合作的努力是“天真的”，视其为未改革的伊斯兰武装分子，如果允许他积累权力，将对以色列构成威胁。他们也感到有道义责任保护以色列有影响力的德鲁兹社区的叙利亚兄弟。
七月，在逊尼派穆斯林枪手和叙利亚政府部队再次与苏韦达的德鲁兹人发生冲突后，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干预叙利亚的压力加大。
人权组织称，暴力事件导致1000多人死亡，德鲁兹心脏地带被围困。以色列军方作为回应，轰炸了叙利亚部队和大马士革的国防部。
以色列对伊斯兰主义者接管邻国的恐惧——及其对叙利亚的干预——可追溯到多年前。
三名前以色列官员称，2011年叙利亚陷入内战后，以色列军官进入叙利亚训练德鲁兹民兵，并向其他反叛分子提供武器和医疗救治，通常与约旦和美国协调。
前以色列少将、负责监督叙利亚战线的北方司令部负责人塔米尔·海曼拒绝讨论以色列目前对德鲁兹人的支持，但表示在叙利亚内战期间，以色列和约旦援助了那些被视为敌视逊尼派穆斯林极端分子的团体。
“以色列和那些当地反叛分子在打击或保卫以色列边境免受伊斯兰国[ISIS]侵害方面有共同利益，”海曼回忆道。
“作为回报，我们提供了主要是以色列医院的医疗救治、水、天然气供应，偶尔甚至一些武器等后勤支持。”
如今，以色列分析人士警告说，支持一个自治的德鲁兹国家或代理民兵，将代表一项与和他们合作保卫以色列边境截然不同的任务。
一位政府顾问指出，以色列在“南黎巴嫩没有好的经验”，在那里它支持了一支名为南黎巴嫩军的亲以色列民兵二十年，直到该组织在2000年真主党推进面前崩溃。
这位以色列顾问说，支持一个独立国家将造成一种局面，即“以色列现在需要保卫一个距离边境100公里的人口。如果我们在这里有利益，那不是要创建一个独立的德鲁兹斯坦。”
以色列官员也对叙利亚德鲁兹人内部出现的权力斗争变得警惕。
据叙利亚德鲁兹指挥官和两名直接参与的前以色列官员称，八月，希吉里 maneuvered 被承认为叙利亚德鲁兹人中唯一的合法军事权威，由希吉里及其儿子苏莱曼领导的新民兵组织“国民警卫队”取代了军事委员会，成为以色列武器的接收者。
这一举动引发了德鲁兹指挥官之间的分裂。舒菲被指控与沙拉阿合作，并因害怕被希吉里的人逮捕而躲藏起来。据一名前以色列官员、一名叙利亚德鲁兹指挥官和一名金融中间人称，希吉里被指控绑架，其儿子被指控与包括真主党在内的地区毒品走私网络有往来。
“以色列人知道他们在另一边没有人可以合作——当然没有任何长期合作能力，”一名参与该行动的前以色列官员说。
希吉里的三个亲近者——一个儿子、一个顾问和一个侄子——没有回应《邮报》的详细问题和置评请求。无法联系到舒菲置评。
一名以色列政府顾问称，在九月联合国大会召开前的几周，当以色列官员讨论内塔尼亚胡和沙拉阿在纽约可能举行的会晤时（最终未实现），叙利亚官员明确表示，他们不希望以色列助长德鲁兹分离主义。
该顾问补充说，以色列和叙利亚之间的一项拟议安全协议破裂，部分原因是以色列对德鲁兹人的保障要求，包括一条从以色列延伸到苏韦达的有围墙的人道主义走廊。
如今，了解其想法的以色列官员和其他人表示，叙利亚局势——以及以色列对德鲁兹人的政策——仍然不稳定。
十一月，内塔尼亚胡视察了被占领叙利亚领土内的以色列部队，叙利亚严厉批评此举侵犯了其主权。
一位参与谈判的前以色列官员称，以色列在双边安全协议谈判中要求叙利亚南部非军事化，且叙利亚部队未经与以色列事先协调不得进入苏韦达。
沙拉阿在接受《邮报》采访时拒绝了以色列关于大马士革以南叙利亚地区非军事化的要求。
一名以色列官员表示，以色列还将在与沙拉阿的谈判中继续推动德鲁兹人的“制度自治”，并补充说来自以色列的援助运输仍在继续，但规模更小、频率更低。
在一份官方声明中，一名以色列政府官员表示：“以色列期望叙利亚建立一个从大马士革到缓冲区地区的非军事化缓冲区，包括赫尔蒙山的通道和山顶……有可能与叙利亚人达成协议，但我们将坚持我们的原则，包括永久保护我们的德鲁兹兄弟姐妹，他们今年夏天在令人想起10月7日的暴行中被屠杀。”
据叙利亚德鲁兹领导人和一名前以色列官员称，就在九月下旬，以色列直升机还向苏韦达运送了药品和防御性军事物资，包括防弹衣。两名德鲁兹官员表示，每月向大约3000名国民警卫队战士的付款仍在继续。
特拉维夫国家安全研究所的叙利亚专家卡米特·瓦伦西表示，以色列最初对希吉里等某些分离主义德鲁兹领导人的支持已经减弱，并且对于向一个分离的德鲁兹国家提供过多援助（如电力和水）是否现实存在怀疑。
“以色列应该承认，我们在干预国内问题方面是有限度的，尤其是当我们正在与一个试图达成安全协议的政权进行对话时，”瓦伦西说。
“只要陷入僵局且他们没有达成安全协议，我相信以色列会继续支持德鲁兹人。”
- 卡里姆·法希姆和路易莎·洛夫拉克为本报道做出了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