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期，一艘豪华邮轮上爆发汉坦病毒集群感染事件，引发全球关注。根据世界卫生组织报告，截至5月7日已有8例病例，其中5例经实验室确诊，3名乘客不幸离世。本文作者——一位专注呼吸系统疾病的公共卫生医生，曾亲历1993年汉坦病毒暴发调查，将从专业视角剖析此次事件的流行病学谜团。尽管多数汉坦病毒未显示人传人能力，但南美安第斯病毒曾偶现人际传播的先例，使得专家们格外警惕。目前邮轮乘客正被紧急撤离，病毒是否已突破物种屏障？让我们跟随调查者的脚步，一探究竟。
澳大利亚纽卡斯尔讯：豪华邮轮上的汉坦病毒病例集群持续扩大。世界卫生组织报告称，截至周四（5月7日），已出现8例病例，其中5例经实验室检测确认为汉坦病毒感染，3名乘客已不幸去世。
目前部分乘客正在从MV Hondius号邮轮上接受医疗撤离。其他乘客已下船返回家中。瑞士当局确认该邮轮上一名乘客为确诊病例，正在苏黎世一家医院接受治疗。
我是一名专注于呼吸系统疾病的公共卫生医师，曾参与调查汉坦病毒暴发事件。
调查人员正密切关注当前病例集群的关键信息，包括收集证据以确认病毒是否存在人传人现象。
1993年，我还是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的一名年轻流行病学情报官员。我被派往美国西南部沙漠地区，调查一场主要发生在纳瓦霍人中的恐怖暴发疫情。
当时，20多岁和30多岁的成年人突然发病。他们先出现发烧和咳嗽症状，随后迅速发展为严重呼吸衰竭，液体渗入肺部。有些人晚上还精神抖擞地跳舞，但几小时内就离世了。
调查团队十分紧张。我们尚不清楚病原体是什么、如何传播，也不了解自己是否面临风险。
首批被发现病例中有一位知名跑步爱好者，这让我们最初怀疑感染是否与吸入沙漠尘土中某种物质有关。我们还考虑到偏远军事生物战实验室泄漏的可能，以及当地流行的鼠疫。
实验室检测后，病因被确认为一种新型汉坦病毒，后来被称为无名病毒。这种病毒攻击肺部细小血管，与接触受感染鹿鼠的尿液、粪便和唾液有关。当时鼠类数量激增，它们侵入感染地区居民的家中和工作场所。
关键发现是：与大多数汉坦病毒一样，无名病毒似乎不会人传人。家族聚集性病例的成因是共同接触啮齿动物或受污染环境，尤其是在清洁或近距离接触污染物品或尘埃时。
正因如此，当多年后南美安第斯病毒被证实偶尔可人传人时，我们许多人感到震惊。
这种情况仍属罕见，但已有文献记载，包括在阿根廷暴发的疫情——MV Hondius号邮轮正是从该国出发，随后出现此次疑似疫情。
疫情调查的第一步是确认诊断。现阶段，“疑似”与“确诊”病例的区别依然重要。
调查人员需要确认该集群中的所有严重呼吸道疾病是否均由汉坦病毒引起，或者确诊病例是否发生在其他感染（如流感或新冠）背景下。
下一步是构建时间线。症状出现的时间往往是判断人们暴露地点和方式的首个线索。
据世卫组织消息，该邮轮于4月1日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首例已知病例于4月6日出现症状，其他病例则在4月下旬陆续发病。
让我们重点关注前3例病例。汉坦病毒肺综合征描述的是主要攻击肺部的汉坦病毒感染后出现的呼吸道症状，通常在暴露后2至4周出现。然而，感染后最早1周、最晚8周都可能发病。
这使得首例病例难以解释为邮轮出发后船上暴露所致。症状始于4月6日，距离开阿根廷仅5天，这一时间短于常见潜伏期，甚至短于通常引用的最短期限。
因此，对该病例而言，更合理的解释是在登船前于阿根廷暴露。有新兴报告提到一次观鸟活动可能导致了啮齿动物接触。
后续病例则更为模糊。他们可能在出发前、阿根廷岸上活动期间或其他地点暴露。但时间线也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首例病例向船上密切接触者传播。这正是流行病学变得有趣之处。
第二例病例是首例病例的密切接触者。这有两种合理解释：他们可能均接触了同一只受感染啮齿动物（或其尿液、粪便等），或者第二例很可能是从首例病例那里感染。
第三例病例不属于同一个亲密家庭单元。如果调查人员发现此人参与了与前两例相同的阿根廷短途旅行，暴发仍可能由共同源头解释。但若没有共同啮齿动物暴露史，则人传人的怀疑会增加。
这并不意味着人传人已被证实，而是意味着它成为需要检验的主要假设之一。
如果人传人无法解释，调查人员需考虑更复杂的传播链：首例病例登船前暴露且潜伏期短，第二例病例则要么相同暴露但潜伏期更长，要么由首例感染。
因此，实际的公共卫生应对措施必须涵盖两种可能性：共同环境源和有限的人传人传播。
这意味着要详细调查登船前旅行、岸上短途游、野生动物接触、鼠类目击记录、船舱位置、清洁活动、共用餐饮、共用交通工具及与患病乘客的密切接触。同时需要对多个病例进行实验室确诊，尽可能对病毒样本进行测序，并仔细重建谁在何时与谁接触过。
基因指纹分析可探究病毒是否具有先前疫情中人传人的相同历史突变（这些疫情通过基本隔离和感染控制措施很容易得到控制）。若发现新突变，将引发对更高传播风险的担忧。
对于公众和考虑接收隔离邮轮乘客的卫生当局而言，核心信息是无需恐慌。
大多数汉坦病毒不会人传人。即使安第斯病毒，人传人也属罕见，通常需要密切或长期接触。世卫组织目前评估该病毒对全球人口的风险较低。这种病毒不会像流感或新冠那样传播。
但对疫情调查人员来说，这种集群正是需要严谨的流行病学实地调查：确认诊断、构建时间线、检验竞争假设，让暴露模式、疾病和实验室证据讲述故事。
第三例病例要么需要登船前独立接触感染啮齿动物，要么在航行中另有暴露。这些情况均非不可能。但随着病例增多，若其在时间上聚集于与早期病例的接触点，则人传人的假设更难被否定。
首例病例与后续病例发病的大致时间间隔也至关重要。若发生人传人，严重汉坦病毒疾病很可能与传染性增强期重叠。因此，我们预计症状会在与早期重症病例密切接触后2至3周出现——这正是从邮轮上观察到的情况。
克雷格·道尔顿是纽卡斯尔大学医学与公共卫生学院兼职副教授。本文首发于《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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