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中东局势风云突变，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美以联合空袭中身亡的消息震惊世界。这位执掌伊朗35年的宗教领袖，曾带领国家走过两伊战争的硝烟，构筑起辐射中东的“抵抗轴心”，却在内外交困中迎来戏剧性结局。从革命热血青年到铁腕统治者，从核谈判桌到战场最前线，他的一生犹如伊朗现代史的缩影。当美军的碉堡克星导弹落下，一个时代轰然落幕，留下的不仅是德黑兰权力真空，更是中东地缘政治版图的剧烈震荡。本文带您穿透硝烟，回顾这位复杂领袖如何塑造了当代伊朗的命运轨迹。
伊朗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在以色列和美国的联合袭击中遇难，终年86岁。
伊朗官方媒体于周日凌晨证实死讯。此前美国总统特朗普称，哈梅内伊已在周六的美以联合空袭中丧生，袭击目标直指其住所院落。
伊朗半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报道称：“现向伊朗人民宣告，伊斯兰革命领袖、尊贵的阿亚图拉·伊玛目·赛义德·阿里·哈梅内伊阁下，已于2月28日周六清晨在美国和犹太复国主义政权发动的联合袭击中殉难。”伊朗官方媒体还表示，哈梅内伊的女儿、女婿和外孙也在袭击中身亡。
特朗普早前声称，哈梅内伊及其他伊朗官员“无法逃脱美国情报系统和先进追踪系统的监控”。
哈梅内伊于1989年阿亚图拉·鲁霍拉·霍梅尼去世后接掌伊朗大权。霍梅尼是十年前领导伊斯兰革命的魅力型领袖。
霍梅尼是终结巴列维王朝统治的革命思想推动者，而哈梅内伊则塑造了伊朗的军事和准军事体系，这套体系既构成伊朗抵御外敌的防线，也使其影响力远播境外。
在成为最高领袖之前，他曾以总统身份领导伊朗度过1980年代血腥的两伊战争。分析人士指出，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加上西方国家支持伊拉克领导人萨达姆·侯赛因而使许多伊朗人产生的孤立感，加深了哈梅内伊对西方特别是美国的不信任。
这种情绪支撑了他长达数十年的统治，并巩固了伊朗必须对外部和内部威胁保持持续防御状态的理念。
伊朗事务专家、《伊朗大战略：一部政治史》作者瓦利·纳斯尔表示：“人们认为伊朗是一个神权国家，因为他头戴缠巾，国家语言是宗教语言，但实际上，他是一位从战争中走出来的战时总统，他认定伊朗是脆弱的，需要安全保障。美国对伊朗怀有敌意；革命、伊斯兰共和国和民族主义是不可分割的”，因此需要被保护。
在这一愿景下，伊斯兰革命卫队从一支准军事力量演变为强大的安全、政治和经济机构，成为伊朗在整个地区扩大影响力的核心。哈梅内伊还推行“抵抗经济”，以在西方严厉制裁面前培养自力更生的能力；他对与西方接触始终保持强烈怀疑，并对那些批评他过度关注国防而阻碍了必要改革的人予以强硬回击。
但多年来他的统治屡受严峻考验，包括2009年，当时抗议者走上街头指控总统选举舞弊，遭到残酷镇压；以及2022年因妇女权利引发的抗议。
对其统治最大的挑战可能发生在今年一月，由经济困境引发的抗议演变成全国性动荡，许多抗议者直接呼吁推翻伊斯兰共和国。当局的回应导致了自1979年革命以来最暴力的冲突之一。
批评者认为，他与渴望改革和经济改善、而非孤立主义及与美国和以色列无休止影子战争的年轻一代严重脱节。
纳斯尔说：“伊朗人民为这种程度的国家独立坚持付出了太高代价——在这个过程中，他失去了伊朗民众，因为他们不再相信这种独立的智慧。”
哈梅内伊1939年出生于伊朗东北部什叶派圣城马什哈德，父亲是一位著名的穆斯林领袖，是来自邻国伊拉克的阿塞拜疆族。全家最初定居在伊朗西北部的大不里士，后来迁往宗教朝圣者青睐的马什哈德，哈梅内伊的父亲在那里领导一座阿塞拜疆人清真寺。
哈梅内伊形容他的母亲哈迪杰·米尔达马迪是一位热心的《古兰经》和书籍阅读者，她向儿子灌输了文学和诗歌的热爱，后来在儿子加入反对巴列维王朝统治的运动时给予了支持。
哈梅内伊四岁开始学习《古兰经》，在马什哈德的第一所伊斯兰学校完成了初等教育。他没有读完高中，而是进入神学院学习，师从当时著名的伊斯兰学者，如他的父亲和谢赫·哈希姆·加兹维尼。随后的几年，他在纳杰夫和库姆更负盛名的什叶派高等教育中心继续深造。
在库姆，他师从多位其他著名穆斯林学者并与之关系密切，其中包括阿亚图拉·霍梅尼，霍梅尼因反抗国王而在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中广受欢迎。
哈梅内伊教授法学课程和公共神学阐释课程，这也使他得以接触到日益增长的听众，特别是那些开始对君主制感到幻灭的年轻学生。
当时的君主制在1953年由军情六处和中情局策划的政变后恢复了绝对权力，这场政变推翻了试图将伊朗石油工业国有化的民选总理穆罕默德·摩萨台。
作为一名政治活动家，哈梅内伊多次被国王的秘密警察逮捕，并被判处流放到伊朗东南部偏远的伊朗沙赫尔市，但他后来返回参加了1978年的抗议活动，这些抗议最终导致了巴列维统治的终结。
君主制被推翻后，哈梅内伊成为建立新伊朗的关键人物。1980年他曾短暂担任国防部长，后来在两伊战争爆发后担任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监督员。作为一名激昂的演说家，他还获得了德黑兰周五祈祷领拜人这一有影响力的职位。
1981年被证明是哈梅内伊的重要一年。他在一次刺杀中侥幸逃生后右臂功能丧失，刺杀由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实施，该反对派在与霍梅尼决裂后，针对新建立的伊朗神权政体发动了武装起义。同年，哈梅内伊赢得总统选举，成为伊朗第一位神职总统。
1989年，霍梅尼的去世是伊斯兰共和国的一个转折点。霍梅尼生前因其长期指定的继承人阿亚图拉·侯赛因·阿里·蒙塔泽里批评1988年大规模处决囚犯而将其边缘化。
一个为修订宪法而设立的委员会转而任命了哈梅内伊。为了实现这一点，委员会不得不放宽担任国家最高职位所需的资格。哈梅内伊当时没有“霍贾特伊斯兰”的头衔——这是一个高级什叶派神职头衔。
哈梅内伊当时说：“我认为自己配不上这个职位；也许你我都明白这一点。这将是一种象征性的领导，而非真正的领导。”
但他的领导绝非象征性的。
哈梅内伊早期担任阿亚图拉的任期，以努力重建一个被八年两伊战争摧毁的国家为标志。冲突造成超过一百万人死亡，经济一片废墟。这场冲突也因国际社会在伊拉克对伊朗军队和平民使用化学武器后被认为无所作为而引发了怨恨。在仍担任总统期间，哈梅内伊经常亲临前线，赢得了革命卫队的忠诚，并对战争现实有了第一手的了解。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人类学和中东研究副教授纳尔吉斯·巴约利说：“他是在与伊拉克的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领袖——这塑造了他对国内外政治的看法。一旦成为最高领袖，他就专注于为被围困状态、为持续抵抗而构建军事和准军事机构。”
但情绪在1990年代开始发生变化。国家急需投资，而革命热情已开始有所冷却。一些被战争拖垮的人渴望看到伊朗重返国际社会。
这种情绪转化为改革派穆罕默德·哈塔米在1997年的压倒性选举胜利，哈塔米主张与西方和解，并倡导“文明间对话”。
尽管如此，哈梅内伊本人对西方的怀疑和不信任依然坚定。他将支持改革的投票，包括来自军事和准军事机构内部的投票，视为对现状的威胁。因此，据巴约利说，他开始建立一个由忠诚支持者组成的稳定投票集团来对抗改革派。
《伊朗框架》一书的作者巴约利说：“与霍梅尼相比，哈梅内伊从未拥有过天然的根基。所以他投入大量资金，重新对（准军事体系内的）年轻一代进行教育和培训，这些人后来得以晋升。”
这意味着给予革命卫队自由建立商业网络的权力，使其能够主导伊朗经济，同时加强培训计划，特别是针对其准军事志愿力量巴斯基中年轻成员的培训。虽然这只是社会中的有限部分，但这一部分将随着哈梅内伊对西方永久抵抗的姿态而发展壮大，并且被赋予了大量资源。更重要的是，巴约利说，他们愿意战斗和牺牲。
准军事力量中的这些新阶层，在2009年强硬反西方的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赢得有争议的总统选举后爆发的全国性抗议中被调来镇压。到那时，1979年后出生的新一代伊朗人，已不那么认同曾激励他们父母革命的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叙事。
在当时被视为对哈梅内伊领导地位最强烈的挑战中，数十万抗议者走上街头，媒体称之为“绿色运动”，以质疑选举结果，并表达对落败的改革派候选人米尔·侯赛因·穆萨维的支持。尽管抗议者称选举被操纵以使艾哈迈迪内贾德获胜，但哈梅内伊认可了选举结果。据大赦国际称，数千人被捕，数十人死亡。
伊朗领导层指责西方国家煽动骚乱以推翻宗教体制。艾哈迈迪内贾德说：“你们（西方）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伊朗民族将……狠狠扇那些心怀不轨者耳光，让他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观察家指出，哈梅内伊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他认为对抗西方的斗争必须采用不同的策略：抵抗，但在必要时也进行谈判。
2015年，伊朗因其核计划而承受着严厉的国际制裁，举步维艰。为了维持国内稳定和提升合法性，哈梅内伊认识到需要缓解经济压力。
因此，他批准了时任总统哈桑·鲁哈尼与西方的谈判，最终达成了2015年《联合全面行动计划》。这项由伊朗和世界大国签署的里程碑式协议，旨在限制德黑兰的核计划以换取制裁解除。
纳斯尔说：“那是一个实用主义的时刻——有时保护国家需要妥协。哈梅内伊倾向于对美国采取不和不战的策略。他认为伊朗需要追求独立以对抗美国，他相信美国本质上是反对伊朗的。”在这一视角下，“核协议不是（与美国的）关系正常化，而是一项狭窄的军控协议，就像美国与苏联达成的那种协议。”
但该协议签署三年后，特朗普总统让美国退出了协议，使和解进程终结。随着华盛顿对伊朗实施新一轮制裁，哈梅内伊回归更激进的姿态，排除了与美国的谈判，并支持逐步违反协议。在随后的几年里，伊朗恢复了将铀浓缩至60%的水平，达到这一水平后可以更快地转化为90%的武器级铀。伊朗一直坚持——并且继续坚持——其核计划纯粹是民用的。2003年，哈梅内伊曾发布法特瓦，禁止制造、使用和储存核武器。
随着西方制裁加剧和通货膨胀上升，伊朗政府在2019年决定提高汽油价格后，全国爆发了抗议。安全部队被指控暴力镇压示威活动，据大赦国际称，超过100人死亡。哈梅内伊将抗议者斥为“暴徒”，并指责反革命分子和外国敌人煽动骚乱。
在国内动荡和日益孤立的背景下，总统选举见证了易卜拉欣·莱西的胜利——这位高级检察官因与80年代末大规模处决事件有关联而受到批评——此次投票率是伊斯兰共和国历史上最低的。
随着莱西这样的亲密盟友担任总统，哈梅内伊推动了所谓的“抵抗经济”，依靠伊朗的内部能力，同时将其商业重心转向东方——这一方法未能产生切实效果。
2022年因玛莎·阿米尼在警方拘留期间死亡（据称因违反强制头巾法）而引发的全国性抗议，标志着哈梅内伊面临的另一个重大挑战。这位阿亚图拉因对民众施加社会限制以及安全部队对后续示威的残酷镇压而受到批评。据大赦国际称，超过500人死亡。
哈梅内伊再次将整个事件视为国家安全问题。他指责西方和地区对手煽动骚乱，认为抗议不是关于阿米尼之死或佩戴头巾，而是外国干预的结果。他说：“这是关于伊斯兰伊朗的独立、抵抗、力量和权力。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在哈梅内伊看来，独立和力量也需要超越国界，以维持“前沿防御”，从而威慑包括美国和以色列在内的对手的潜在侵略或过度行为。
这转化为编织一个代理人关系网络，并向伊朗境外的一系列盟友转移武器知识和资源——即所谓的“抵抗轴心”，这是哈梅内伊最具影响力的战略项目。
这一战略的总设计师是卡西姆·苏莱曼尼，他是哈梅内伊的坚定支持者，伊朗圣城旅指挥官，圣城旅是革命卫队的精英分支，主要负责海外行动。苏莱曼尼于2020年被美国刺杀。
该联盟包括黎巴嫩的真主党、叙利亚的前总统巴沙尔·阿萨德、巴勒斯坦的哈马斯、也门的胡塞武装以及伊拉克的武装团体。
但在哈马斯于2023年10月7日袭击以色列南部后，该轴心开始瓦解。以色列随后对加沙发动了种族灭绝战争，造成超过7万人死亡，并将巴勒斯坦领土的大部分地区变为废墟。许多哈马斯高级领导人在战争中丧生。
以色列还袭击了黎巴嫩的真主党，杀死了其包括秘书长哈桑·纳斯鲁拉在内的许多高层人物。随后，叙利亚的巴沙尔·阿萨德政权于2024年12月被反叛部队推翻。伊朗一直用来补给真主党的通道——通过叙利亚——已不再可行。
随着伊朗的盟友被削弱，几十年来一直推动打击伊朗核计划的本雅明·内塔尼亚胡抓住了时机。
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军队——在美国知情的情况下——袭击了伊朗，杀死了数十名高级指挥官和顶级核科学家，打击了多个核设施以及民用和军事基础设施。尽管美国情报机构和国际原子能机构分别评估德黑兰并未在制造核武器，但以色列坚称其袭击是为了阻止伊朗生产核武器。这次袭击发生时，德黑兰正与华盛顿就其核计划进行谈判。
伊朗以一连串导弹袭击特拉维夫作为回应。一场全面战争随之爆发，持续近两周，最终以美国向三个关键核设施投下碉堡克星炸弹告终。
内塔尼亚胡威胁要杀死哈梅内伊，而特朗普则要求他“无条件投降”。
这几乎没有效果。哈梅内伊迅速回击道：“了解伊朗及其历史的明智之人永远不会用威胁性语言对这个民族说话，因为伊朗民族不会投降，美国人应该知道，任何美国的军事干预无疑将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
对一些人来说，哈梅内伊的坚定性——曾因其围城心态而招致批评——在与以色列的12天战争后具有了不同的意义。伊朗人民无视以色列呼吁他们反抗伊斯兰共和国的号召。
但围绕国旗的团结效应并未持续太久。
严厉的制裁严重拖累了国家经济。12月下旬，因货币崩溃引发的抗议演变成全国性动荡，要求结束哈梅内伊的统治。这导致了数十年来最残酷的镇压。伊朗当局称超过3000人死亡，但一个总部设在美国的人权组织称死亡人数超过7000。半岛电视台无法独立核实这些数字。
动荡之后，国家处于十字路口。专家表示，虽然在之前的抗议浪潮中，国家能够发放一些补贴或放松社会限制，但这次它几乎没有选择来解决引发示威的根本经济不满。伊朗需要做出艰难的妥协以换取制裁解除并修复经济——否则将面临进一步的动荡。
这导致了美国和伊朗之间进行新一轮谈判，以限制德黑兰的核活动来换取制裁解除。尽管有“进展”的声明，但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和日内瓦举行的几轮谈判均未能取得任何突破。美国表示希望伊朗完全拆除其核基础设施，限制其弹道导弹武库，并停止支持地区盟友。虽然德黑兰在讨论限制民用铀浓缩方面表现出灵活性，但迄今为止，它一直将导弹和代理人问题视为不可谈判的。
与此同时，美国在该地区集结了自2003年入侵伊拉克以来最大的军事武库。
2月28日，特朗普宣布美国已开始在伊朗进行“重大作战行动”。在他的讲话中，这位美国总统明确表示美国寻求政权更迭。
特朗普在周六上午讲话结束时对伊朗人民说：“你们自由的时刻即将到来。当我们结束后，接管你们的政府。它将由你们接管。这可能是你们几代人唯一的机会。”他说他“愿意做”以往任何一位美国总统都未曾做过的事。“那么，让我们看看你们如何回应。”
